晨雾没散干净，马蹄声就已经踏碎了官道上最后一层薄霜。

皇陵外围的丘陵地带，天子望气术铺开，覆盖方圆数十里。

九座山峰的气脉走向在他感知中如九条赤金色河流。

上次祭祖时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九条河流统统汇向列祖之地的祭坛——那是皇陵的核心，也是历代帝王龙气的归宿。

但现在不一样了。

九条赤金河流的汇聚点偏了。

所有龙气不再流向祭坛，而是向北偏移，朝着九峰之间一座最矮的小丘汇聚。

宁楚勒住马，眯起眼，没有在原地多停。

夹了一下马腹，黑马再次向前飞奔。

……

皇陵外门。

守陵官姓卫，看上去五十出头，三品巅峰的修为，脸上的皱纹比皇陵外墙上的裂缝还深。

看见一匹黑马从小径冲出来，他手按刀柄，身后十二名守陵卫同时拔刀半出鞘。

“来者何人！”

宁楚在距离外门二十步处勒马。

十二名守陵卫，清一色四品修为。

外门阵法完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说明——至少在明面上，皇陵外围还没有失守。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明黄密旨，展开。

“本王宁楚，奉陛下密旨，需进皇陵一趟。”

守陵官接过密旨，低头一看。

御印、凤印。

两方印同时出现在一张密旨上，这在大乾的规制里只有一种情况——陛下以帝王和个人的双重身份授权。等同于把半块玉玺塞进了来人手里。

守陵官脸色变了。

他把密旨双手奉还。

“王爷恕罪，属下守陵官卫平，职责所在，不得不查验。”

“应该的。”

宁楚收起密旨，“卫大人在这儿守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那这二十三年里，冰窟方向有没有出过什么异常？”

卫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宁楚看了他一眼，没催。

几息之后，卫平开了口。

“回王爷，之前，冰窟那边……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

他停了一下。

“但近两个月有些不一样。”

“每隔三五日，冰窟方向就会传出一种声音。”

那声音，卑职也说不是很清楚……低沉的震动的感觉”

“就好像……”

他比划了一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宁楚替他说完。

卫平猛地抬头，喉结又动了动。

“王爷说的比末将准确，确实就像翻身。”

宁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迅速把这条信息归入已有的框架里。

冰窟里确实有东西在苏醒。

跟皇城地底那个东西的心跳声是什么关系？

是同一个，还是两个？

暂时没有答案。

“把冰窟的布防图调出来给我看。”

……

布防图是刻在一块青铜板上的。

铜板有些年头了，边缘氧化发绿。

卫平亲自从守陵阁的暗格里取出来，双手捧到宁楚面前。

阵法师相瞬间铺满全部感知，将铜板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符号都刻入脑海。

冰窟入口标注在九峰之间那座矮丘的北麓。

准确地说，是北麓岩壁上的一道天然裂缝。

裂缝不足三尺宽，在布防图上的标注小得几乎看不清。

入口处设有三重封禁。

第一重：皇族血脉认证阵，承宣帝时期设立。解除方式——皇帝御印或皇族至亲血脉。

第二重：法则级冰封屏障，设立者不详，年代不详。解除方式——帝王亲授之物。

第三重：龙纹石门。解除方式一栏只写了两个字。

不详。

宁楚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两息。

一百六十年。

“卫大人。”

宁楚合上铜板：“从承宣帝到现在，有没有任何人曾经尝试进入冰窟？”

卫平摇了摇头。

“卑职任职之前，并不清楚。”

“但，卑职任职后——没有，皇室有明令，冰窟只守不入。”

他迟疑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末将不敢保证没有人绕过守陵卫私自进去。皇陵太大，九座山峰各有暗道……末将能守住的只有正门。”

宁楚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楚淮序能在失踪前反复出入皇陵冰窟，靠的显然不是正门。

难的是——他进去之后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以至于连后路都没来得及留，就再也没有出来。

“冰窟这件事今日之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宁楚说。

“末将明白。”

宁楚转身，朝矮丘方向走去。

卫平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

矮丘北麓。

越往上走，空气越稠。

到最后，呼出的气转瞬化为白雾，凝了许久方散。

走到半山腰，宁楚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