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

书房没点灯，晨曦从纸窗渗进来，灰蒙蒙的，刚好够辨清桌面上的字迹和碎片。

宁楚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叩击桌沿。

一下、两下、三下。

铜镜是媒介，这一点已经确认。

施术者通过镜面建立空间通道，把人拖进去。

楚淮序在失踪前囤积了满满一墙的铜镜，并且反复出入皇陵冰窟。

两件事串在一起，看上去像一个收集证据的过程。

但问题在于——他是靖夜司的司首。

他要追查一桩诡异案件，犯不着亲力亲为地往冰窟里钻。

除非他查到的东西，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笃笃笃。”

三声极轻的叩门声，间隔均匀——是石头。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石头闪身而入，送上苏玉奴的回讯密卷。

宁楚接过密卷拆读。

内容不长。

青玉案连夜排查了目前已确认的失踪者家属与邻居，重点询问失踪前家中是否出现过异常物品。

截至回讯时，已有七户人家给出了明确回答——失踪者消失前三日内，家中突然多出一面铜镜。

来历不明。

有的说是邻居送的，问了邻居，没送过。

有的说是孩子从街上捡的，孩子说在家门口墙角下发现的，像是谁随手搁那儿的。

剩下几户更说不清楚，某天回家它就在桌上了，一家人互相问了一圈，谁都没买过。

没有人买过。

铜镜是自己“出现”在这些人身边的。

宁楚靠回椅背，仰起头，把帛卷上的七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和此前大理寺卷宗里那四百八十七人的信息交叉比对。

精通苏绣的绣娘、百炼钢的老铁匠、会调药的民间郎中、懂水利堪舆的工匠。

这些人都有一技之长，但四百八十七人里也有什么技艺都没有的普通百姓、落魄书生、街边乞丐。

不全是冲着技艺去的。

那还有什么共同点？

生辰八字。

他之前让李显去补全的信息，目前只回来了一部分。

还不够。

宁楚将密卷收入袖中，起身换上深青蟒纹的楚王朝服。

“石头。”

“备马，本王要进宫。”

……

半个时辰后，楚王府的马车停在了皇城东华门外。

宁楚没坐车，一路骑马过来的。

通报之后，宫人引路。

穿过三重门、两道回廊、一条漫长的甬道，到了御书房。

门口站着小柔。

李曦薇的贴身女官远远看见宁楚，脸上的绷劲儿卸了几分。

她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王爷来得正好，陛下三天没睡了。”

“三天？”

“各地血雨灾情的折子堆了半间屋子，东南三郡的河堤裂了，北境军报说蛮族在集结，户部说银子不够了——每一份都是急的。”

小柔的话密得像竹筒倒豆子，“陛下不肯歇，说折子批不完她睡不着。奴婢端了三回安神汤，连杯子都没碰。”

宁楚看了她一眼：“那你让我来劝？”

“奴婢可没这么说。”

小柔眨了下眼睛，“奴婢只是在陈述事实，至于王爷听完之后怎么做，那是王爷自己的判断。”

“你这是跟陛下新学的话术？”

“跟王爷学的。”

小柔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随即侧身让路，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没事，陛下已是三品巅峰，三十天不睡都没事，我去看看。”

宁楚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比他上次来时更乱了。

案头的奏折分成了三摞——已批、待批、紧急。

紧急那摞最高，已经歪了，随时可能塌下来把“待批”一起埋了。

朱砂墨盘搁在龙案边缘，旁边散着几支用秃了的朱笔。

李曦薇坐在龙椅后面，玄红常服，没有戴冠，长发只用一根素色簪子随意挽着。

她在批折子。

握笔的手稳得很，但眼底的疲色掩都掩不住。

听见脚步声，她头都没有抬一下。

笔尖在奏折上压出一个墨点，继续批。

“楚王今日倒勤快。”

声音像从鼻腔里拖出来的，“朕还以为你陷进周才女的温柔乡不肯出来了呢。”

宁楚一捂胸口，眉心紧蹙：“好痛心！臣无时无刻不在思虑如何为陛下、为大乾解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