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熟悉。

无比熟悉。

他能笃定自己认识这张脸，但当他试图顺着那丝熟悉往下追溯时，脑海中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浓雾。

什么都抓不住。

而与熟悉并存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

每一笔都对，每一处都像，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不知道哪里不对。

“宁郎？”

女子歪了歪头，一丝担忧浮上眉梢。

“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

宁楚喉咙动了动，嗓音又哑又涩，“阿玉。”

名字是从嘴里自己蹦出来的，比脑子更快。

女子——阿玉——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将碗又往前送了送。

“烧了这些天，阎王爷都没收你，可见是个有福的。”

这句话让宁楚的眼皮跳了一下。

阎王爷，高冠，冷声，“阳寿未尽，送回去。”

那段恍惚的记忆被她这句闲话一碰，反而更模糊了，像河底的泥沙被搅了一脚，什么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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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抓，什么都抓不住。

宁楚没有接碗。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冰凉的青砖地面，走向那扇雕花木窗。

一把推开了窗。

阳光涌进来。

窗外是一个古朴的小镇。

青石板铺就的窄巷两侧，低矮的白墙黛瓦民居错落有致。

巷口一棵老槐树下，三五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再远些，一个驼背老妇慢慢往家走，背上驮着一捆新劈的柴。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晴朗的天空下汇成一层轻薄的灰蓝色。

鸡鸣，犬吠，木轮车碾过石板路的吱嘎声。

一切都是那么寻常。

寻常到了极致。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孩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哇地哭了出来。

旁边的孩子们全停下来看他，然后几乎同时地笑了。

笑声一模一样。

宁楚收回目光。

心口某个说不清的地方，像是有根弦被人弹了一下。

他转身走出卧房，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种着一架丝瓜和两畦小葱。墙角有一口半人高的水缸，缸壁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宁楚走到水缸前，停下。

低头，看向水面。

水面是静的。没有风，没有震动，院子里安安静静。

宁楚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涟漪始终不停。

倒影因此模糊不清——他只能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的瘦弱书生轮廓，面目全然辨不分明。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只有影子，没有细节。

他又想起了那张折扇上歪歪扭扭的题诗。

一个连字都写不端正的穷书生？

“宁郎。”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一件薄披风被从背后披在他肩上，然后一双手臂从腰侧环过来，十指交叠在他腹前。

阿玉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

“外头凉，别站了。”

宁楚的身体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