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郎，宁郎快醒醒。”

“把这碗安神汤喝了，过几日还要进京赶考呢。”

那个声音像一根线，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垂下来。

宁楚猛地睁开眼。

呼吸声粗重，胸腔剧烈起伏，浑身冷汗涔涔，将身下的粗布床单洇出了一大片深色水痕。

雕花木床。

这是他睁眼后看到的第一样东西。

老旧的黄花梨木，雕工谈不上精细，但每一刀都带着匠人的踏实。

床顶的纱帐泛着一层蒙蒙的暖黄色，透过纱帐，能看到头顶横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挂风干的蒜辫。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灶台燃烧过后的烟火气，以及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脑子里有些东西在不断翻涌。

断断续续的，像被水泡烂了的书页，字迹模糊，只剩零星几笔能辨认。

他记得自己要考试，秋闱。

乡试考了三回没中，今年是第四回，盘缠是阿玉拿嫁妆凑的，临行前还让他背了一遍《大学》的开篇……

好像是这样。

他记得自己坐在油灯下抄书抄到手腕发酸，记得灶房里阿玉端出一碟肉碎豆腐——他最爱吃那个，嫩豆腐里拌着剁碎的猪肉末，浇一勺猪油，撒几粒葱花，穷人家里最奢侈的荤菜。

然后就是病。

高烧，咳血，浑身烧得像架在炭火上。

再往后的记忆就碎成了一团浆糊。

他只恍惚记得黑雾里坐着一个戴高冠的人，面目瞧不真切，声音却冷得像铁。

那人翻了翻手里的簿子，说了一句：

“阳寿未尽，送回去。”

接着一牛头，一马面，两个怪异的东西拱手低头：

“谨尊，阎罗命。”

然后就是坠落。

无穷无尽的坠落，直到那个声音把他拽回来。

这些记忆散着一股旧纸的霉味，摸上去像是自己的，又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宁楚没有深想，脑子里像灌了一缸浆糊，搅不动。

右手本能摸向腰间。

指尖触到的是一把破旧的折扇。

竹骨已经裂了两根，扇面是最廉价的棉纸，上头歪歪扭扭地题了两行诗，墨迹洇开了大半，只勉强辨认出“春风”二字。

宁楚的手指停在折扇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把扇子看了三息。

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他知道自己叫宁楚，知道自己在喘气、在出汗、在害怕，但——他在怕什么？

想不起来。

“吱呀——”

木门被推开了。

一名女子端着一只粗瓷碗快步走进来，身上穿的是乡间最常见的粗布裙钗，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衣领处拿针线细细缝了一道素色滚边。

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木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格外温婉。

她走到床前，弯腰坐在床沿，掏出一方粗棉丝帕，轻轻擦拭宁楚额头上的冷汗。

“又做噩梦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溪水漫过圆石。

宁楚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向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住床头木板，双眼盯着眼前的女子。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与这间朴素农屋格格不入的东西。

女子的手顿在半空，丝帕上还带着他额头的汗渍。

宁楚盯着她，下意识将注意力沉入体内。

什么也没有。

他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但身体里该有东西的地方，空得像被人掏干净了一样。

他的身体很瘦，很弱，抬起手臂时，腕骨的轮廓清晰得像裹了一层纸。

这是一具从未经历过任何修炼的身体——寒窗苦读、营养不良、偶尔咳血的穷酸书生。

女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并没有受惊，只是将丝帕收回袖中，端起那碗温热的汤药，递到他嘴边。

“宁郎，大病初愈，莫要吹了风，把这汤喝了吧。”

宁楚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女子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