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

无尽的下坠。

黑暗是粘稠的液体，裹挟着意识压力，从每一个毛孔向内渗透。

宁楚感觉自己正被无法想象的力量挤向核心。

法则壁垒表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那是被强行压缩到极致的征兆。

嵌在壁垒裂缝处，由张梦威八百年孤绝岁月凝成的那道暗金色剑意，此刻正疯狂震颤，明灭不定。

那声来自裂缝深处的叹息，余波至今未散。

它化作了无数根看不见的精神触须，绕开了法则壁垒的正面防御，执拗地、一遍遍叩问着宁楚的神魂。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你为何要醒着？

睡吧……

睡吧……

疲惫感如同潮水，一波高过一波，冲刷着意志的堤坝。

宁楚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舌尖的伤口了，那点痛觉早已被更深沉的麻木吞噬。

就在神魂即将被拖入混沌的前一刻，那颗在他体内法则核心深处萌芽的种子猛地一跳。

一缕截然不同的气息从种子内渗出，瞬间在宁楚的意识深处炸开。

下坠感，骤然消失。

挤压神魂的恐怖压力如潮水般退去。

宁楚双脚一沉，稳稳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眼前是刺眼的强光，让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睛。

鼻腔里灌入的不再是太虚界那冰冷死寂的气息，而是带着泥土芬芳和竹叶清香的温暖空气。

他缓缓睁开眼。

入目所及，是一片再熟悉不过的翠绿。

高耸的紫竹挺拔如剑，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叶，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洒下斑驳光点。

微风拂过，竹叶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里是……书院后山，云青山居所前的那片竹林。

宁楚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衣袍完整，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暗自催动体内三条法则，气血奔涌，神象微粒活跃，那种在太虚界处处受制的压抑感荡然无存。

法则运转之顺畅，甚至超过了他之前的巅峰状态。

仿佛之前那场令人窒息的攀爬与坠落，只是一场冗长而真实的噩梦。

“傻站着做什么，等我请你？”

一个温和中带着慵懒的笑骂声从前方传来。

宁楚猛地抬头。

前方三丈外，一棵歪脖子老竹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

一个佝偻着背脊的干瘦老人正坐在桌边，满头灰败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上，面颊深深凹陷，皮肤松弛干瘪。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破败的嘶鸣，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深陷眼眶的眼睛里依旧亮得出奇。

云青山。

宁楚的心没有因为见到故人而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却一寸寸地丈量着眼前的景象。

石桌的纹理，竹叶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以及云青山那张凹陷干瘪的脸上每一道深刻的褶皱。

没有问题，都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