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正从最深处朝他们涌来。

宁楚没打算等它到。

拽住阿眠的手腕，脚尖一点地面，暗金色气血托着法则壁垒往穹顶弹射过去。

着力点是那些面孔。

成百上千张闭着眼的面孔嵌在穹顶弧壁里，彼此间隔不过三寸，密密匝匝铺满了整个弧面。

缝隙看着能落脚，但踩上去才知道，壁面在那些位置软得跟烂泥似的，脚尖一触就陷到底，根本借不上力。

只有面孔的位置是硬的。

每踩上一张，脚底都能感受到微弱的精神余波。隔着一层壳子，仍能感觉到里头还有东西在动。

第一脚踩下去的时候，落脚的力道收了一瞬。

第二脚就没再犹豫了。

宁楚脚下不停，不断向上攀去。

第一批面孔的服饰，他认得——大乾永安年间的制式长袍，领口绣着浅金色的书院纹路。

余光扫过去，有几张脸非常年轻了。

再往上，服饰开始不断发生变化。

建元朝的窄袖直裰，承平朝的宽襟大袖，更往上的款式他叫不出名字。

衣料的质地越来越粗粝，纹样越来越简单。从文明的上游一路往蛮荒倒退。

仵作相的反馈一直没断，他并未刻意去探查，而是那些精神残留自己不断地往外冒。

每一张面孔底下的东西都不一样。

有人死前在挣扎，精神残留拧成了一团乱麻。

有人死前在哭，残留里全是哭泣的悲伤。

还有一些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是最后一刻自己选了安静，又像是被磨得连这点力气都剩不下。

宁楚往上攀了三十丈。

三十丈距离，至少出现了四百张面孔。

据云青山所说，书院的记录里，历代进入太虚界的人员名单总共不过二百余人。

如今，三十丈的距离就已经超出全部记录的一倍。

而穹顶弧面还有几百丈没有走完。

那些多出来的人是哪来的？

没有答案。

宁楚脚步未停，但攀爬速度慢了半拍。

因为他突然感知到，张梦威那道原本安安静静的剑意，经过每一张面孔时，都会轻轻震颤一下。

频率很低，幅度很小。

但确确实实在震，宁楚却无形中生出一种感觉，那像是在向旧识点头致意。

攀到穹顶弧面最陡的区域时，精神压力从巨脸面部方向辐射过来。

压力弥漫整个胸腔，让呼吸都变的困难。法则壁垒外层也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

宁楚咬牙抵挡的同时，张梦威的剑意动了。

那道暗金色的意志自己从壁垒裂缝中探出来，薄薄一层，贴在法则壁垒外壳上。

涌来精神压力撞上剑意，直接被弹开大半。

宁楚心中一喜，继续上攀。

巨脸的侧面区域几乎没有面孔嵌入，壁面光滑得异常。质地介于石头和皮肤之间，指尖触上去能感受到缓慢的脉搏。

七息一跳。

和回声谷崖壁的频率完全一致。

绕过颧骨的弧度后，精神压力骤降。

最终，宁楚翻上穹顶弧面最高处，巨脸的后脑勺的位置，单膝落地。

当他回头时，全身汗毛忍不住竖了起来。

两辈子见过的东西不少，但眼前这一幕，跟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从后脑勺的位置回望，他第一次以平视的角度看到了太虚界天穹的全貌。

那张脸大得离谱，覆盖了整个天穹。

五官轮廓被岁月和岩层模糊了边界，但结构清晰到让人头皮发麻。

他在第一层太虚界仰望了无数次的那轮月亮，是这张脸的右眼。

穹顶的弧度不是天然的地质结构，是前额和颧骨的曲线。

那些黏稠的半透明月光，是闭合眼睑缝隙中渗出的意识分泌物。

而他一路走来踩在脚下的大地，那有体温有心跳有呼吸起伏的活物地面——

是这张脸连着的身躯。

它在沉睡。

意识有盲区，他现在就站在盲区里。

盲区意味着感知网络最薄弱。整个太虚界是它的身体和意识共同构成的，盲区就是规则力量密度最低的区域。

在外面做不到的事，在这里可以做到。

比如，打开一条通道。

宁楚盘膝坐下。

法则核心沉入丹田深处，三条法则同时运转。

不融天地，只合自身，这条根基被推到了他入道以来的极限。

体内，那颗在花田记忆封存时意外萌发的种子跳了一下。

法则壁垒开始向外扩张。

壁垒推过的区域，太虚界的规则被直接撕开。

空气中弥漫的催眠灵气被隔绝，渗透性的意识压力被剥离，连脚下壁面传来的脉搏都被切断了。

一丈。

壁垒推出了一丈方圆。

一丈之内，太虚界的规则被连根剥离。

阿眠站在他三步外，面具对着那个一丈方圆的空间，头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