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撑伞抬步，踏入槐阴里。

入目第一眼，是近乎诡异的干净。

青石板路面一尘不染，规整的沟渠内滴水不存。

滂沱暴雨之下，全镇无半点积水泥泞，仿佛这场暴雨从未落在这片土地上。

沿街商铺尽数开门，昏黄灯火从门板缝隙、窗棂间渗出，落在石板路上，拉出狭长扭曲的光影。

那灯光浑浊暗沉，照不开周遭的阴寒，反倒衬得整条街道愈发死寂。

叫卖声层层叠叠，充盈整条街巷，声声入耳。

“新鲜的糖葫芦嘞——”

“磨剪子来——锵菜刀——”

数名扎着朝天辫的孩童，在沿街屋檐下追逐嬉闹，光脚踩在干燥的石板上，嬉笑声清脆嘹亮。

一名挑着货担的老汉缓缓从身侧走过，老旧扁担压在肩头。

经过宁楚身侧时慢慢转过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错落的烂牙。

“客官面生得很，是从外头来的吧？”

宁楚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神色平和，宛若寻常行旅。

可他瞳孔深处，仵作相从未熄灭。

入圣级仵作相视角之下——

那些追逐嬉闹的孩童，双脚踩在石板之上，落地无声，轻若无物，如同悬空飘行的虚影。

一张张稚嫩的脸蛋惨白如纸，眼底无半点光亮，嬉笑的嘴角僵硬上扬，从未变动分毫。

沿街叫卖的商贩，张口吆喝间，口鼻无半缕热气溢出，胸腹毫无起伏，没有呼吸，没有生机，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叫卖的腔调。

方才搭话的挑担老汉，最为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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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躯朝前缓步行走，地面投射的漆黑影子，却反向倒退、扭曲拉扯。

人与影子背道而驰，割裂得彻底。

宁楚神色未变，眼底波澜不惊，撑伞缓步向前。

前方不远处，一间包子铺白雾蒸腾。

围着油腻围裙的圆脸汉子站在灶台后，双手沾满面粉，见宁楚走近，立刻咧嘴大笑。

“客官！刚出笼的肉包，趁热吃！”

他说着，徒手从滚烫蒸笼里抓起一枚白胖饱满的肉包，指尖无惧高温，双手平直递来。

包子褶子工整，面皮雪白，卖相绝佳。

宁楚抬手，指尖轻触包子表皮。

指尖触及的瞬间，暖意瞬间消散，刺骨阴寒穿透皮肉。

他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变。

可仵作相的视界中，眼前的白胖包子骤然扭曲、消融。

温润面皮不复存在，手中托着的，是一团微微蠕动的暗红色腐肉。

肉质糜烂软烂，表面爬满细密交错的黑色纹路，缓缓收缩、舒张，带着诡异的生命力。

腐肉正中央，一枚黄豆大小的漆黑核心，正规律、缓慢地跳动。

宁楚面不改色。

“老板手艺极好。”

他抬手将这团诡异之物拢入袖口，指尖暗劲一封，隔绝气息外泄，动作自然。

“留着当夜宵。”

汉子笑得愈发僵硬，眉眼挤作一团：

“客官好眼力！咱们槐阴里的包子，百年老字号，十里八乡独一份！”

两枚铜板落在油腻的案台上，声响清脆。

“一个包子，一文钱便够了，不用多给——”

“不用找。”

宁楚转身撑伞，径直走向前方一栋两层木质小楼。

楼门上方，一块檀木匾额蒙着薄灰，烫金大字暗沉无光——悦来客栈。

收伞，踏入门槛。

满堂喧闹扑面而来。

十余张方桌座无虚席，酒碗碰撞的脆响、划拳嘶吼的粗粝声、高谈阔论的笑语交织一处。

角落两名汉子满面通红，拍桌怒吼，争论着虚妄的稻谷收成，动作夸张，重复着无意义的争执。

靠窗的青衣书生倚坐桌前，摇头晃脑诵读诗文，语调呆板，唇齿开合间无半缕气息。

门口一名老妇牵着年幼孙儿，孩童手中高举冰糖葫芦，满脸糖渣，嘴巴不停咀嚼，却不见吞咽动作。

柜台后，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垂首拨弄算盘，算珠噼啪碰撞。

掌柜闻声抬头，堆起满脸的笑容。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好女儿红，二十年陈酿，十文一壶，醇厚绵长。”

宁楚取出一块碎银轻置柜台。

“一间上房。不必送热水，切勿让人打扰。”

掌柜指尖捏起碎银，反复摩挲查验，忽然压低了声音，笑容不减。

“客官夜里若是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开窗。咱们镇上的野猫叫春，闹腾得很。”

宁楚微微颔首，含笑对视，目光极淡地在掌柜脖颈处停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