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坊。

楚王府往东南方向走十里地，天启城角落里一片杂乱的居民区。

住在这儿的都是些租房度日的穷书生和摆摊糊口的小商贩，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屋檐压得低，瓦片缝里戳出来几根枯草。

三更天。

一间小得转不开身的破屋里，油灯快灭了，火苗缩成黄豆粒那么大，照亮桌上一卷摊开的书。

徐义林揉了揉眼，又低下头接着看。

二十三，寒门子弟，考了三年没中。

去年总算过了县试，结果今年府试赶上血雨封城，无限期往后拖。

他兜里的银子快花干净了，再这么耗下去，脚底下这间漏雨的屋子都要住不起。

但他不敢歇。

不读书，他什么都不是。

油灯又暗了些。徐义林伸手去拨灯芯，手指头在抖，一连熬了好几宿，饭也没正经吃，整个人瘦成一根柴火棍，眼窝塌下去，颧骨顶出来，精神头差到了极点。

脖子一阵刺痛。他不得不抬起头，慢慢转了转僵硬的脖颈。

目光随意一扫，落在了书桌角上那面旧铜镜上。

那是他屋里唯一值几个钱的物件，据说是房东家祖上传下来的，镜面斑斑驳驳，平时用来正正衣冠，也就能照个大概的模样。

灯光昏黄，铜镜映出他的脸。

不对劲。

徐义林怔住了。

镜子里确实是他，一样的瘦，一样的憔悴，一样的粗布衣裳。但眼神不对。

他刚才明明是低着头看书，这会儿才抬起头来。

可镜子里那个“他”，两只眼睛没有朝书本的方向看。

那双眼直勾勾盯着镜子外头。

盯着他。

好像他还没抬头之前，镜子里的“他”就已经在看他了。

徐义林后背刷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告诉自己是眼花了，熬了这么多天夜，精神恍惚，看什么都不对劲。

他用力揉了揉眼，指节碾过眼皮，揉到发疼。

再看。

镜子里的“他”没有揉眼。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嘴角正在往两边拉开。很慢，一点一点的。

那个弧度不正常。嘴角咧到了耳根的位置，露出整整齐齐一排牙齿，像有人拿刀在脸上豁开了一道口子。

徐义林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脑子在喊他起来，喊他跑，喊他把那面镜子砸了。

但身体不听使唤，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椅子上动弹不了。

然后，镜子里的人动了。

那只手，和他一模一样的手，从镜面里慢慢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