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尖锐、干涩。

直往人的脑髓里钻。

街道尽头的浓雾翻滚得更加剧烈了。

一阵唢呐与锣鼓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那调子，欢快又凄厉。

像是办喜事，又像是送大葬。

一支队伍，从浓雾中缓缓走了出来。

最前方，是四个纸扎人抬着一顶大红花轿。

花轿通体赤红，绣着龙凤呈祥的纹样，轿帘看着像是上好的蜀锦。

但那红色太浓、太艳。

不像是染出来的喜庆，倒像是被整个浸泡在血水里捞出来的。

轿子两侧，各有一排纸扎人手持白幡。

白幡上写的不是挽联——是斗大的“囍”字。

红白交错。

喜丧不分。

队伍后方，跟着一长串吹吹打打的纸扎乐手。

唢呐手鼓着腮帮子，但那腮帮是纸糊的，鼓起来之后就再没有瘪回去，像脸上长了两个肉瘤。

锣鼓手的胳膊以一种不协调的频率上下摆动，关节处折出不可能的角度，纸皮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整支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压迫感。

如同一条缓缓收拢的蟒蛇，朝着宁楚所在的方向蜿蜒而来。

两侧街道上原本静立的纸扎人，在花轿经过时，齐齐弯腰，做出一个僵硬的作揖姿态。

像是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又像是在祭拜。

宁楚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脚下那股禁锢的力量在花轿出现的一刻又加重了几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这支不伦不类的迎亲队伍一步步逼近。

仵作相在他体内跳得越来越剧烈。

这种跳法不对。

不是示警时的急促震颤，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近乎亢奋的剧烈脉动。

花轿在距离宁楚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唢呐声骤止。

锣鼓声消弭。

整条街道重新陷入死寂。

比之前的沉默更深、更重，像是连空气都被抽干了。

所有纸扎人保持着弯腰作揖的姿势，一动不动。

宁楚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顶花轿。

花轿的轿帘，从内侧被一只手掀开了一角。

那只手很小，很白。

白得像是一方上好的白瓷。

五根手指纤长而匀称，指甲上涂着与纸扎人嘴唇同样色泽的殷红蔻丹。

但宁楚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那只手的腕部。

有一圈极细极浅的、环绕一周的割痕。

仵作相给出了判断——

缝合痕。

这只手，是被缝上去的。

轿帘被缓缓掀起。

轿中端坐着一个身披嫁衣的女子。

凤冠霞帔，金丝银线，繁复华丽到了极致。

大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

那下巴的弧线过于完美，没有任何不对称，没有一丝瑕疵。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轿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仪态万千。

像是一个等待拜堂的新嫁娘。

然而整条街上没有新郎，没有喜堂，没有任何活着的宾客。

只有一个被困在街心的活人。

和满城的纸扎亡魂。

盖头下，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

像是深夜里风吹过纸窗的声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郎君。”

两个字落地。

四周所有纸扎人同时直起腰来，空洞的眼眶里幽绿鬼火大盛。

“妾身等你，已等了好久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