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重置……”

阿眠话没说完，第七拳已经砸了下去。

宁楚根本没工夫听她把话说完。

两颗神象微粒燃烧到了极限，暗金色的光芒几乎要从皮肤里渗出来，血管在拳面上凸起如虬龙。

这一拳的力道，比前六拳加起来都要猛。

“嘭——！”

裂开的方式，出乎了他的预料。

肉壁没有被打穿。

它是自己裂的。

像一只受惊的蚌，猛然收缩，从中间绽开一道口子。

那团活体组织疯狂抽搐着向两侧蜷缩，暗红色的“血液”从创口喷涌而出，滚烫如沸，险些溅了宁楚一脸一身。

裂口下方，露出了一条垂直向下的窄缝。

深不见底。

缝隙边缘，微弱的暗金色光芒一闪一灭。

离殃前辈的坐标。

找到了。

宁楚一口气还没喘匀，头顶就传来一声巨响。

他猛地抬头。

天穹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那轮惨白的圆正下方。

裂纹把它切割成了数十块碎片，碎片之间的缝隙里，涌出的不再是月光。

是一种近乎固态的灰白色的……虚无。

就在宁楚注视的那一瞬间，月亮闭眼了。

对。

闭眼。

他终于看清了——那哪里是什么月亮上的细密孔洞，分明是一只巨大的、竖着的瞳孔。

此刻，那只瞳孔正在缓缓合拢，像一个打了太久哈欠的巨人，终于决定阖上眼皮。

月光在它闭合的过程中急剧变稠。

那些从天而降的半透明液体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整块整块地剥落，像融化的蜡从穹顶往下淌。

所经之处，桃花的粉、溪水的碧、泥土的褐——所有的颜色都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擦掉。

宁楚的寒毛从脚底竖到了头顶。

如果不是“重置”？

那是什么？

远处的声音先到了。

比那些轰鸣更让人牙根发酸。

是歌声。

从村庄的方向飘来。

古老的调子，听不懂的词。

宁楚循声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连同上辈子在内——最诡异的一幕。

月光倾泻而下的地方，那些无影道士和村民正在融化。

他们的身体真的在软化。

从头顶开始。

像蜡烛遇到了高温，五官先是模糊，然后下坠，拉成扭曲的长条。

皮肤变成暗红色的黏稠液体，顺着骨架往下淌。

骨架也在溶解——从指尖到肘关节，从脚踝到膝盖，一节一节地塌缩。

最后化为一滩一滩的暗红色烂泥，缓缓渗入地面。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从头到尾，每一张正在融化的脸上，都挂着毫无波澜的微笑。

他们笑着被抹去。

就像笑着被创造出来一样。

宁楚的胃翻涌了一下，他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压了回去。

“走！”

宁楚转身，一把抓住了阿眠的手腕。

他拽着她往裂缝方向跑，脚下的肉壁地面还在剧烈抽搐，每一步都像踩在一条垂死巨蟒的脊背上。

“跳！”

阿眠却突然挣开了他。

力道不大，但非常坚决。

她后退一步，站在灰白色的毁灭之光与暗金色裂缝之间。

“这条路，我虽不知道通向哪。”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

“但……或许是生路……你走吧，活下去。”

宁楚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特征非人的少女。

她的斗篷边缘已经开始泛灰，正从边角处蜷曲、碎裂。

重置的力量，已经开始侵蚀她了。

他没有犹豫。

一步跨上前，右手精准地揪住了阿眠斗篷的后领，五指收拢，《神象不灭经》的力量贯注指尖，像铁钳一样锁死。

然后他单手把她提了起来。

阿眠显然没料到这一手。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青铜面具底下传出一声近乎本能的“嘶——”。

“你干什——”

“你给我定的规矩，第四条。”

“这里所有活物说的话，要反着听。”

他将阿眠扛上右肩，左手撑住她的腰，步伐不停地冲向裂缝边缘。

“所以你说不走——反着听，就是要走。”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在这种场合完全不合时宜的笑。

“跳！”

他抱着阿眠，纵身跃入裂缝。

身后，文枢阁的穹顶被灰白色虚无吞没。

那些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前人遗言、那些用鲜血和绝望写下的生存法则，在虚无碾过的瞬间，碎成了无数光点，融入了混沌。

坠落。

和第一次进入太虚界时一样的失重感。

但这一次，不同的地方太多了。

首先是颜色。

第一次坠落时，周围是肉红色的管道，黏腻、温热、恶心。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纯粹被抽空了一切的虚无。

宁楚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在下坠还是在上升，因为所有的参照物都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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