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种桃人。”

种桃人？

宁楚眉头一皱。

这称谓，透着股子田园牧歌的闲适，跟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压根不搭。

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宁楚心底的寒意，比听到任何妖魔鬼怪的名号都要重。

就像一个屠夫，外号叫“阎王”，你觉得理所当然。

可要是他自称“花匠”，你只会觉得这人是真有点什么大病，而且病得不轻。

这“种桃人”三个字，给宁楚的就是这种感觉。

“听起来……倒是个雅号。”

宁楚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但目光已经锐利如刀，死死锁定阿眠面具上。

“你似乎很怕他。”

他从离殃的记忆里窥见了这方天地的部分真相。

所谓的“桃林”、“村落”，都不过是表象，是百年一轮的舞台布景。

那这个“种桃人”，显然就是这出绝望戏剧的总导演。

阿眠没回答。

但她握着骨匕的手，那细微的颤抖已经出卖了她。

一个连心跳呼吸都没有的“死物”，会因为一个名字产生类似恐惧的反应。

这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宁楚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更重的筹码。

“阿眠，我刚刚在里面，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声音压得很低。

“离殃前辈用阳神传念，给我看了他经历的一切。”

“我知道，这地方每隔百年，就会‘重置’一次。”

他紧盯着阿眠的反应，一字一顿。

“所有的一切，山川、草木、村庄、道观……都会被打散，重组。”

“那些被‘籍’和‘化’的人，也会被重新洗牌，换个身份，继续在这囚笼里演下去。”

“上一轮的屠夫，下一轮可能就是个教书先生。”

话音落下。

甬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阿眠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瞬间冰封的雕塑。

她握着骨匕的手，原本只是细微的颤抖，此刻变得肉眼可见。

如果说之前她只是紧张，那么现在，她就是在恐惧。

一种发自“存在”本身的深沉恐惧。

宁楚的心沉了下去。

他猜对了。

重置，对那些已经失去自我的“籍”与“化”来说，或许只是换了身戏服，没什么大不了。

但对阿眠这种，在无尽轮回中好不容易诞生了自我意识的“异类”而言……

那简直就是格式化硬盘般的灭顶之灾。

她好不容易生出的这一点“我”，会不会在重置的大浪淘沙中被彻底抹去，重新变回一块没有思想的顽石？

宁楚试探性地向前一步，声音放缓了些。

“重置的时候，你会怎样？”

甬道里，只有石壁上滴落的水珠声。

嗒。

嗒。

嗒。

这一次，阿眠沉默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

久到宁楚以为她又会用那句万能的“我忘了”来搪塞。

“我……”

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