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后面的那小子。”

“你可以出来了。”

“你是逃不出去的。”

众人神色一变。

宁楚的目光落向右侧回廊深处。

识海中，仵作师相无声铺开。

残壁后方，此时，确实有一团生命之火。

暖橙色，跳动稳健，频率匀称。

与骨槌老者胸腔里那团坟中磷光似的幽绿，截然不同。

是活人。

灰雾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随后，一个年轻人从残壁后走了出来。

二十余岁模样，面容温润，眉眼间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

可他身上那件外袍古怪至极。

整件袍子由碎布缝成：道袍的青布、僧衣的灰麻、绣海浪纹的锦缎，肩头还补着一块女子裙角裁下的素白。

缝线粗陋，一针一针，像是用骨针硬扎出来的。

布片边缘全是干涸发黑的旧血渍，层层叠叠，新的压着旧的。

年轻人走得很稳。

他先看了一眼雾中的老者，然后朝众人抬手，指了指钟楼西侧那道塌陷的月洞门，两根手指在身前极快地一划。

跟我走。

动作简短，意思清楚。

几乎同一刹那——

“咚——！”

十具敲钟人齐齐落槌。

声浪以古钟为心炸开，青石地面寸寸崩裂，翻卷的碎石在半空被震成粉。

灰雾里所有断佛头颅同时爆开，石屑如暴雨横掠。

宁楚只觉一股巨力从四面八方压来，五脏像被人隔着皮肉拧了一把。

神象不灭经瞬间贯体，气血在骨缝里滚过一遭，他双腿钉进地面，硬抗下第一波。

大蛟闷哼一声，本就崩裂的胸膛渗出血，被震退三步。

月婵死死压着丹田那口浩然正气，一丝也不敢放。

玄微子指尖已经掐到一半。

清光就要吐出来的那一瞬，他生生把手指僵在原处，指甲盖翻白。

禁法。

他改抛铜钱，三枚铜钱砸偏两块横飞的碎石，剩下的力道只能靠后背撞墙卸掉。

闷响一声，喉头一股腥甜。

持骨槌的老者立在钟前，缝死的脸微微上仰，像是在欣赏什么。

骨槌抬起，重重砸下。

“咚——”

第二道声浪更狠。

十具敲钟人同时抬手，齐齐指向众人。

灰雾里骤然浮起十道漆黑影子，四肢反折，从地面直挺挺立起，扑了过来。

宁楚瞳孔一缩。

可他来不及提醒。

十九已横剑跨出一步。

左臂缠着的布条早被血浸透，那条手臂根本抬不起来，他只能单手递剑。

剑锋卷开残雾斜劈而下，斩断当先一具影子。

黑液喷洒，断口当场重新接合。

更糟的是——十九持剑的右臂，皮肉自己裂开一道口子，血涌了出来。

伤在影子身上，痛在自己身上。

十九没吭一声，只把牙关咬紧了半分。

花邑辰脸色骤变，铁骨折扇一收，反手拍在他肩上，把人硬生生拽退。

刚出来的那年轻人，突然扯下袍角几片布条，指间骨针一刮，火星迸开。

布片落地便燃，青白火焰贴着石面爬。

十具影子的动作齐齐一僵。

它们平滑的头颅左右转动，像是骤然辨不清方向。

那年轻人指向月洞门，身形先窜了出去。

宁楚当机立断，抬手在梁霏与楼观月背上各推一把，把两人送向门口。

“走！”

这个字压在喉底，没出口，最后成了一个手势——五指向前一劈。

接着他又做了第二个手势：手掌横过后颈，重重一按。

不许回头。

禁回首。

众人再无犹豫。

大蛟单手扛起月称，与身侧的约琉璃走在前面。

月婵、玄微子、梁霏紧随其后。

花邑辰殿后，扇骨扫开地上碎石。

他脖颈僵得像上了夹板，全靠听声辨位，一寸也不敢偏。

楼观月跑得最快。

身后，古钟又响了一记。

钟声追着他们撞进月洞门，塌了半边的门楣当场碎裂，砖石轰然砸落。

宁楚最后一个跃过。

碎砖砸在他后背，气血在皮下滚了一遍。

痛，但没伤到骨。

穿过月洞门，是一条极窄的甬道。

两侧石壁刻满经文，字迹被人用指甲一点点抠得残缺不全。

那年轻人在甬道尽头掀开一块塌落的石碑，露出后面一处半塌的窄室。

众人钻进去。

大蛟单手抵住石碑推回原位，肩背骨节咔咔作响。

钟声隔着石壁传来，闷得像隔了一层水。

窄室不过三丈见方，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

墙角堆着几件早已腐烂的行囊，还有几双空鞋。

鞋头整整齐齐地朝着墙面摆放。

众人喘息未定，谁也没有开口。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十九捂着右臂，血从指缝渗出来。梁霏立刻蹲下替他包扎，指尖发抖。

那年轻人环视一圈，屈膝跪下，从袖中抽出一根打磨过的白骨针，在积灰的地面上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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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针划过石面，声音极轻。

“此处暂安。”

“石碑之后是禅院的死角，灵虚子的眼看不进来。”

众人心头齐齐一动。

灵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