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凌微想坐起来，想走到步炎身边，想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地给他一点温暖。

但她不能。

此刻任何的安慰或关切，对他而言都可能是负担，是提醒，是撕开那道他正竭力缝合的伤口。 她只能躺着，放缓呼吸，将全部意识化作最安静的聆听与感知。用自己假装沉睡的平稳呼吸声，在这间被寒意与死寂充斥的屋子里，维系一丝“生”的微弱节奏。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那场自我战争的气息，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那肆虐的寒意收敛了些许，吐纳声变得稍微均匀绵长。虽然依旧冰冷枯寂，但至少，那濒临崩溃的锋刃，暂时被压回了鞘中。

直到这时，木凌微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才微微一松。

极度的疲惫与一种虚脱般的安心感同时涌上，将她真正的意识拖向黑暗。

在彻底沉入梦乡的前一瞬，她恍惚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似乎从窗边小榻的方向，极其短暂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随后，那目光移开了，重新投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木凌微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梦境边缘，轻轻弯了一下。

三日后，清晨。

磐石城南数里戈壁高坡，西陲忠冢。

黄土坟茔连绵起伏，初春寒风卷着沙砾，苍凉肃穆。

城东南盘橐城故址旁，另有一片戍边义茔，专葬客死漠州的平民义士。

康越宁的新墓，便立在义茔一角。

按州主府议定的名分，她以破阵救州、英勇捐躯之义，享戍边义士礼葬。青石墓碑崭新，刻着「康氏越宁之墓」，旁镌小字：「漠州永念其义」。

天色灰蒙，风沙猎猎。

墓前立着一行人。闻人嵩身着深灰长袍，面色沉凝在前；其后是素衣的闻人圣，伤口未愈，身姿依旧挺直。

陆沧澜、唐晋崇等人素服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木凌微、迟凰、金鹭凝也在，立在稍远之处。

木凌微披着青色素斗篷，气色稍缓，眼底疲惫未消，目光频频落向人群最外侧。

步炎独自站在十步之外。霜白长发被宽大白斗篷尽数罩住，帽檐低垂，只露冷硬下颌。黑衣衬着白斗篷，恰似披麻戴孝，与周遭氛围浑然相融。

他一动不动，立如石像。

无人言语，唯有风声呜咽，卷过荒草沙沙作响。

闻人嵩上前，将一束漠州耐旱白花轻放墓前，退后深深一揖。闻人圣紧随其后献花行礼，动作微僵，牵动伤口亦分毫未苟。众人依次上前，献花，叩拜，全程寂静无声。

礼毕，所有人退回原地，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那道孤影。

步炎依旧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