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午后，风沙比别处温柔些。

街角一家小酒馆，门脸不大，灰扑扑的旗幡耷拉着，上书一个模糊的“酒”字。

这个时辰，里头稀稀拉拉没几个人，伙计靠着柜台打盹。只有靠窗那张油腻木桌旁，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桌上摆着一壶漠州常见的烧刀子，一碟盐水花生。

她没动花生，只捏着粗陶酒盅小口抿着，另一只手按着一本翻开的书页。一边喝酒，一边看书，偶尔抬眼望一眼窗外，再低头继续。

这景象，与漠州粗粝的街景格格不入。

路过的人总忍不住多瞥两眼——女子穿着水蓝色细布裙衫，料子不算顶好，却剪裁干净，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枚素银簪子，瞧着该是城里体面人家的姑娘。

可这样的姑娘，怎么会一个人坐在街边小酒馆里喝酒看书？

书院的姑娘，不都该去茶楼听曲、绣花、谈诗论画么？

她不理会那些目光，只是自顾自倒酒、翻书。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烧灼感一路蔓延到胃里，却压不下心头的烦闷。

烦。

家里又在催了。

那个能当她爹的老男人，再有一个月，就要抬着花轿上门。

爹说：“越宁听话，等你嫁过去，康家便有了倚仗。”

她想问：“那我的倚仗呢？”但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声叹息，闷进烧酒里，一口灌下。

书里的英雄多好，侠肝义胆，救人于水火，一剑能斩尽世间不平事。

可惜，那只是书里。

她又喝了一口酒，烧刀子辣得喉咙发烫，心里却依旧发苦。

风沙似乎更大了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街那头转来，逆着风沙，步伐沉稳走近。

是步炎。

他没有戴面具。

从天山下来后，步炎决定慢慢适应不戴面具的日子，纵然走在人群里仍有些不自在，却总要开始。

他走在街上，目光扫过两旁低矮土屋、喧闹货摊、牵着骆驼的商队。

闻人圣说会在朔方城等他，却没说具体在哪。城这么大，他得先找人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