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队伍踏上前往逐浪城的官道。

步炎守在担架旁，隔着冰雾冷冷扫视路人。他眼神太冷，即便隔着朦胧屏障，也逼得旁人纷纷收回目光。维持这层薄冰，耗神至极。每走一步，脸上寒气都在细微颤动。

申时过半，逐浪城城墙轮廓，在暮色中缓缓显现。

澜州心脏，到了。

绕过正门，从东侧漕运门入城。闻人圣领着众人穿过僻静巷弄，停在一座临水三层小楼前——听雨楼。

掌柜早已候在门口，见步炎脸上摇摇欲坠的冰雾，又见担架上昏迷的木凌微，立刻躬身将一行人迎入后院。

“热水、伤药、清粥皆已备好，楼内已清场。”

步炎跟着担架进入东侧厢房。木凌微被安稳放在床榻上，烛光驱散寒气，也照得她鬓角那几缕白发，格外刺眼。

他走到窗边，拉过椅子，在床榻斜侧方静静坐下。坐下的那一瞬间，紧绷了一路的弦，彻底断了。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薄冰面具，无声消融，化作一缕水汽散去。

真容，彻底显露。

苍白，憔悴，疲惫到近乎空洞。仿佛支撑着他一路走回来的所有意志，都在这一刻耗尽。

陆沧澜处理完木凌微的状况，转身看向步炎，呼吸猛地一滞。已是第三次见他真容，却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让人心惊。

“步炎。”陆沧澜加重语气，伸手探向他的腕脉。

步炎猛地转头。动作太快，瞬间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眼中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像一头被剥去外壳的凶兽，被触碰到最柔软的要害，带着本能的凶狠与戒备，直刺陆沧澜。

那是长期藏在面具之下的本能。没有寒冰阻隔，暴露在目光下的恐慌，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陆沧澜的手，僵在半空。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一瞬，两瞬。

步炎眼中的锐利缓缓褪去，焦距慢慢凝聚。看清眼前是陆沧澜，看清这里是安全的听雨楼。杀意退去，留下无法习惯的窘迫与不适。

他迅速垂下眼，避开视线，下意识抬手想遮住脸，却无力地垂落。“……嗯。”

陆沧澜心中暗叹一声，上前开始处理伤口。剪开浸透血污的衣衫，清洗、缝合、上药。

剧痛让步炎身躯紧绷如铁石，可他却始终闭眼，极力避免与陆沧澜有任何视线接触。

仿佛只要不看，那层伪装，就依然还在。

包扎完毕，服下汤药。药力缓缓化开，丹田内终于生出一丝微弱的新寒气。随即心念微动，寒气再度涌上脸庞。

冰霜，重新覆盖面容。

面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