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生，一半死。

这本该是极致的痛苦与混乱，可步炎的神智却异常清醒，且清醒得格外可怕。

因为就在漩涡即将吞没他的刹那，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不是声响，是画面，是气味，是温度。

雪。

不是眼前初春田野的残雪，是更冷、更厚、积年不化的万古寒雪。

山。

不是霖州周遭温润的青山，是嶙峋陡峭、直插云霄的绝巅孤山。

人影。两道，一老一少。

老者身着灰布袍，须发皆白，背负一柄木剑。

少年，是他自己。

是更年幼的他，看起来约莫十岁，或是十一岁。

画面跳动不定，如被风搅乱的烛火。

他们走在冻得坚硬的山道上，脚下积雪没过脚踝。老人走在前方，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出深深雪坑。年幼的他紧随其后，踩着前人的脚印前行。

“师父，我们要去哪？”

“不是师父，叫木爷爷。”老人笑着纠正他。

“哦……木爷爷，我们去哪？”

“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朋友。”

画面骤然一转。

水。

不是如今初春融雪的潺潺细流，是汹涌澎湃、奔涌不息的大江洪流，是轰鸣坠地的万丈飞瀑。

城。

一座临水而建的古城，城墙非砖非石，是泛着水光的青黑色岩块，城门高耸，门楣镌刻着繁复水波纹路。

人。

一位身着蓝灰长袍的老者，立在城门之下，腰间悬着一枚形制奇异的玉佩，似一滴拉长的水珠，又似一道凝滞的浪涛。

木爷爷领着他走上前。“金老鬼，人我给你带来了。”

蓝袍老者缓缓转头。

但那张面容模糊，步炎无论如何也无法看清，只记得那双眼睛，亮如深潭底反射的月光。随后蓝袍老者抬手，想抚他的头顶。年幼的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蓝袍老者的手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