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可至少此刻，方晓媛脸上的神情，让端木庄觉得，她的内心可能真的产生了些什么变化。

方晓媛走上前一步，举起手臂，示意众人安静。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抽噎声在风中飘荡。

“各位——”方晓媛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她的语速不紧不慢，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过的珠子，一颗一颗地落在青石板上，“我们并肩战斗的二十多名兄弟姐妹命丧于此。他们有些人阳光开朗，有不错的人缘；有些人则不善言谈，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对视：“但是——他们都是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兄弟。他们不幸丧命在这里，我们有义务继承他们的遗志，好好活下去。愿死者安息，生者幸福！”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在场的幸存者们，哪怕是平时受到过她剥削的人，此刻也无不动容。哭声像决堤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有人喊着一个死去的同伴的名字，有人对着尸体磕头，有人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整个后院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悲伤。

在一片哭声里，方晓媛举起火把，走到尸体堆前。她的手很稳，眼神也很稳，可那火把顶端跳动的火焰，在风中忽明忽暗的，像是在犹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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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气，将火把掷了出去。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尸体堆上。干枯的衣物、干涸的血迹、干燥的木板——火焰迅速蔓延开来，“轰”地一声，腾起一片金红色的光。

这是保证丧尸不会复活的最好方法。

尸体在火海中逐渐被吞没。那些一天前还生龙活虎的人的脸庞，在炽热的火焰中扭曲、变形、融化。皮肤像蜡一样熔化，露出底下的肌肉和骨骼；肌肉烧焦变黑，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最后连骨头都在高温中碎裂、崩塌，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升腾的黑烟里夹杂着油脂燃烧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臭味——不是烤肉那种带着香料气息的香，而是纯粹的、原始的、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恶心的焦臭。

“这就是乱世吗？”此情此景，端木庄也有些悲哀。她站在人群外围，竹伞杵在地上，目光落在那片跳动的火焰上，看着那些渐渐辨认不出人形的轮廓，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生命竟然如此脆弱……说没就没了。”

她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面孔——几个时辰前还和她说过话的人，递过羊骨头的人，对她笑着说过“端木姑娘真厉害”的人。现在，那些人就在那堆火焰里，变成了一团焦黑的东西，再也说不出话了。

“生命弥足珍贵。”穆凌昆站在她身边，也望着那堆燃烧的尸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每个人都会死的，所以咱们才更要尽量活得高兴一点，那样就不至于到死了的时候再去悲伤了。”

他转过头，看着端木庄，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一般情况下，人死了可活不了。我想，这也是绯玉先生所讲究的——不乱杀人吧。”

端木庄点了点头，目光从火焰上收回来，落在那片被黑烟遮蔽的天空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像是在跟什么人发誓，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这种让人脸上留下悲伤的乱世……我们一定要把它终结。”

“那是自然。”穆凌昆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上干涸的黑血，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结乱世的路很长很长，长得看不见尽头。没有人知道路的终点究竟是什么样的。所有人的前程更是漂泊无依，像海上的浮萍，浪打到哪里，人就漂到哪里。这种世道上，唯一能依托的可能只有自己，以及身边那些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能跟你拌嘴吵架的人了……

火焰“噼里啪啦”地烧着，黑烟滚滚升腾，遮住了半边天空。风声、火声、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