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杯四强赛的赛程定在抽签仪式后的第三天,开元宾馆三层的训练区被划分成四个独立对局室,磨砂玻璃门上贴着棋手姓名的鎏金铭牌,俞亮与朴成洙的铭牌并列在最东侧,徐俊朗的名字则孤零零地留在西侧第三间。清晨七点的阳光斜斜切过走廊,将 “徐俊朗” 三个字照得透亮,却驱不散他指尖的寒意。
他站在对局室门口,迟迟没有推门。口袋里的小石子被摩挲得温热,可掌心的冷汗还是顺着指缝往下淌。褚赢的虚影倚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折扇轻敲窗框:“不过是间对局室,怎比得上当年我与藤原佐为对弈的禅寺寒堂?那时雪埋山门三尺,棋盘上的霜气能冻住指尖,也没见谁像你这般犹豫。”
徐俊朗苦笑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檀木香。红木棋盘擦得锃亮,黑白云子在棋盒里码得整整齐齐,正是白潇潇送他的那副。乌木盒盖内侧的螺钿云纹在晨光中流转,像极了她复盘时眼里闪烁的光。他伸手抚过棋盘边缘,触感温润得如同玉石,忽然想起昨夜她在复盘室说的话:“俞亮的棋看着规矩,其实藏着刀子,你得比他更狠才行。”
“狠?” 徐俊朗拿起一枚黑子,棋子在指间转了三圈,“可俞亮的棋风根本不给你狠的机会。” 他打开战术手册,最新一页贴着俞亮近三年的对局成绩表,红色水笔圈出的胜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七,尤其是面对力战型棋手时,几乎从无败绩。旁边附着沈一郎搜集的资料:“俞亮师从聂卫平,擅长全局控制,战略意识极强,被林建超称为‘95 后棋手中最具大局观的棋手’。”
褚赢飘到桌前,指尖划过俞亮与朴成洙的对局谱:“这孩子的棋有吴清源先生的影子,看似平淡的落子,实则步步都在布控全局。你看他应对‘星三三’的手法,从不用强硬的靠压,而是用‘拆三’引对手深入,再借势围空。这种以柔克刚的路数,最是克制你这种灵稳型棋风。”
徐俊朗皱眉盯着棋谱,黑白子在他眼中渐渐化作纵横交错的脉络。他想起八强赛时白潇潇的力战棋风,那般凌厉的攻势尚且能找到突破口,可俞亮的棋就像一张细密的网,看似处处是破绽,实则步步是陷阱。“他的弱点在哪里?” 徐俊朗喃喃自语,指尖在 “大雪崩” 定式的注解上反复划过。
“弱点在人心。” 褚赢的折扇点在棋谱右上角,“你看他去年 LG 杯决赛对阵申真谞,明明领先二十目,却在官子阶段频频失误。不是计算力不够,是太想赢了,反而被胜负心困住了手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俊朗苍白的脸,“就像现在的你。”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沈一郎举着早餐盒探进头来:“朗哥,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城南老字号的蟹黄包,还是热乎的。” 他将餐盒放在桌上,瞥见战术手册上的俞亮对局谱,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又是俞亮?我说你都看一晚上了,再看眼珠子都要粘上去了。昨天檀啸淘汰申真谞,赛前不也没这么紧张吗?人家就睡了十个小时,照样超常发挥。”
徐俊朗拿起一个蟹黄包,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口,却压不住翻涌的焦虑。他想起柯洁接受采访时说的话,通宵没睡照样赢棋,可自己只是熬了两个晚上,就觉得脑子像灌满了铅。“我跟他不一样。” 徐俊朗咬了一口包子,蟹黄的鲜香在舌尖散开,却尝不出半点滋味,“柯洁是‘胜负师’,我连自己的心态都控制不好。”
“谁不是呢?” 沈一郎坐在对面,打开手机翻出一段视频,“你看汪清清,第五次参加智运会还紧张得失眠,预选赛全胜照样在决赛翻车。后来人家想通了,真正的对手不是别人,是自己心里的魔障。” 视频里的女棋手笑得坦然,说起失利时的眼神明亮得惊人,“最坚强的意志,必然源于最坚定的信念。”
徐俊朗关掉视频,指尖在战术手册上胡乱涂鸦。他想起定段赛时的连败,想起白潇潇陪他在棋馆熬夜的夜晚,想起八强赛时棋盘上那枚决定胜负的黑子。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让他原本混乱的思绪更加烦躁。“我出去走走。”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宾馆后院的竹林里铺着青石板路,晨露顺着竹叶滴落,在石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徐俊朗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口袋里的小石子硌得掌心发疼。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地躲到竹林后面,看见白潇潇正站在石桌旁,对着手机说着什么。
“师父,我知道俞亮的弱点。”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手指在石桌上画着棋形,“他的‘二连星’布局看似稳固,其实在应对‘三三连’时会露出断点。徐俊朗的灵稳棋风刚好能抓住这个机会,可他太保守了,肯定不敢这么下。”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白潇潇的眉头皱了起来:“我知道不能告诉他,可我不想看见他输。当年我退赛就是因为心态崩了,我不想他重蹈覆辙。”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他的棋里有光,我不想这束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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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俊朗的心脏猛地一缩,转身快步离开。竹叶在他身后沙沙作响,像极了棋盘上落子的声响。他想起昨夜复盘时,白潇潇用笔尖戳着棋盘说 “这里该反夹”,想起她耳尖泛红的模样,想起她送自己棋盒时坚定的眼神。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都清晰起来,像黑白棋子般在他心里交织成网。
回到对局室时,桌上的蟹黄包已经凉了。褚赢坐在棋盘旁,手里拿着一枚白子,神情罕见地严肃:“你都听见了?”
徐俊朗点点头,拿起战术手册翻到 “二连星应对策略” 那一页,红色批注密密麻麻:“俞亮的‘二连星’注重两翼张开,对中间势力掌控较弱,可采用‘三三连’破坏实地,再借势发展中腹。” 这正是白潇潇在电话里说的战术,字迹却分明是自己昨天写下的。
“原来我早就想到了。” 徐俊朗苦笑着摇头,指尖划过批注,“只是不敢相信自己。”
褚赢将白子放回棋盒,折扇轻敲棋盘:“棋道如人生,最难的从来不是识破对手的计谋,而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当年我与梁武帝对弈,满朝文武都劝我让棋,可我偏要落子如飞,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棋是对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俊朗脸上,“白潇潇看出的不是俞亮的弱点,是你的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