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褪尽,兰因寺的青石板路就被露水浸得发亮。林越抱着白潇潇送的笔记本穿过庭院时,正撞见赵磊蹲在银杏树下翻找什么,校服裤脚沾着草叶,手里攥着半块昨晚剩下的桂花糕。
“找啥呢?” 林越踢了踢他的鞋跟,笔记本封面的蓝格子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赵磊猛地回头,眼睛瞪得溜圆:“昨晚梦见夏老藏了本《劫争秘籍》在树根下,醒来真有个土坑!” 他扒开浮土,露出个破瓷碗,“哪成想是了尘师父埋的剩粥。”
褚赢飘在银杏树梢,半透明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动:“痴儿,棋道藏在人心,不在土里。” 他指尖虚点林越怀中的笔记本,“这丫头的批注倒有几分意思,比你爷爷年轻时的字迹工整多了。”
林越翻开笔记本,夹在里面的 “以棋会友” 便签轻轻飘落。他弯腰去捡时,忽然瞥见廊下站着个陌生僧人 —— 灰布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拎着把掉了毛的扫帚,正盯着石桌上的棋盘发呆。那棋盘还是昨晚复盘后没收的,黑白棋子散乱地堆在角落,像极了被狂风打乱的星阵。
“这位师父看着面生?” 林越走过去,顺手将棋子归拢。僧人转过头,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未熄的炭火。他没说话,只是用扫帚尖轻轻拨了下那枚落在天元的黑子,动作慢得像在临摹古画。
“这是观尘师父,” 了尘师父端着茶盘从禅房出来,茶盏碰撞的脆响穿透晨雾,“寺里最随性的僧人,平时总躲在后山扫地,今日倒是少见。”
观尘师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棋…… 下得急了。” 他扫帚尖又指向左下角的断点,“这里断得莽撞,跟当年聂卫平对大竹英雄那局的第 37 手似的,看着威风,实则把主动权给了对手。”
林越心头一震。夏老那局棋他正是在这处断点失了先机,白潇潇虽点出问题,他却总摸不透 “何时该断” 的玄机。他慌忙从笔记本里翻出那局棋的复盘图,红笔标注的 “断点陷阱” 四字格外醒目。
观尘师父扫了眼笔记本,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小姑娘看得细,但漏了关键。” 他扔下扫帚,在石桌上摆出当年聂卫平的应对 —— 黑棋果断一断,精准击中白棋形状的弱点,正是那手被后世棋谱奉为经典的 “手术刀式断棋”。“你看,聂卫平那局也断了,但他断之前先在别处做了三个接应,这叫‘断而不孤’。”
褚赢突然飘到棋盘边,眼神里满是诧异:“这手断法…… 南梁时黄龙士曾用过,没想到千年后还有人记得。” 他指尖虚点黑棋周边,“此处需有接应,彼处要有劫材,断才不是自寻死路。”
林越盯着棋盘上的棋形,忽然想起白潇潇笔记本里的批注:“劫材不足莫开劫,断点无援莫强断。” 以前只当是顺口溜,此刻经观尘师父一摆,才明白这两句话藏着千斤分量。他试着按照聂卫平的棋路推演,原本岌岌可危的黑棋顿时生出转机,那些散乱的棋子仿佛突然有了呼应,在棋盘上织出一张无形的网。
“可是夏老那局,我就算做了接应,劫材还是不够。” 林越抓起几枚白子摆在边角,“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总共才两个劫材,根本撑不住连环劫。”原著小说网
观尘师父垂眸盯着青石地面,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袖中两枚温润的云子,半晌才屈指捡起一枚碎石。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根指节都缀着晨雾的重量,在斑驳的青砖上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院中的雾气不知何时浓了起来,潮湿的水汽裹着银杏叶的清苦,将师徒三人的身影晕染得模糊。
你看这院中的雾,看着浓,风一吹就散。 师父忽然开口,声音像古寺铜钟荡开的余韵,劫材也一样,不在多少,在能不能用活。 碎石重重戳在圆圈中心,惊起几粒尘灰,当年郭靖学棋,连基本定式都背不全,却能靠活用残子赢了杨康,靠的就是这点通透。
赵磊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桂花糕,甜香混着雾气弥漫开来:郭靖?就是那个练十天抵别人一朝的笨小子?我妈给我买过他的传记,说他后来跟五绝棋手对弈都不怯场。 碎屑随着话音簌簌落在棋盘上,他慌忙用袖口去擦,却把边角的棋谱蹭得模糊。
观尘师父望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里漾起笑意:笨有笨的好处。 浑浊的眼珠扫过那半块咬了缺口的桂花糕,不贪巧,不图快,反而能看清棋形的本质。 苍老的手掌突然探进棋笥,抓出一把黑子,指节翻飞间,棋盘上赫然出现条古怪的纹路 —— 黑子错落如溪涧奔流,白子零星似山石嶙峋,既不像定式,也不像常形,倒像暴雨初歇后蜿蜒的山溪,正以柔克刚地冲击着坚硬的岩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