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一,秋意浓。
盛乐城外三十里,贺兰部大营。帐中的气氛低沉得几乎令人窒息。篝火的噼啪声无法驱散那股笼罩全营的颓丧与寒意。贺兰讷半躺在虎皮褥子上,双眼凹陷,须发凌乱,仿佛短短十日内又老了十岁。面前炭盆里烧着几张染血的密信,灰尽盘旋,如同他此刻的心绪。
纥突邻、刘库仁、刘眷等部落首领分坐两侧,个个面色难看。西门惨败,贺兰沙部全军覆没,贺兰讷最后一点嫡系老本赔得精光。他们这些依附者,不仅没捞到预想中的好处,反而损兵折将,更被牢牢绑在了贺兰讷这条眼看就要沉的破船上。
“大帅……”纥突邻斟酌着开口,语气已不如往日恭敬,“如今之计,恐怕……还是暂避锋芒,退回各自草场,休养生息,再从长计议为妥。” 退回草场,说得客气,实则是要散伙分行李。
刘库仁也闷声道:“是啊,盛乐有备,小皇帝和长孙崇早有防备,强攻难下。不如先退,联合更多部族,积蓄力量。”
贺兰讷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破锣:“退?往哪儿退?我儿鲁儿的尸骨还烂在楼烦关下,沙儿生死不明,铁狼卫死伤殆尽!此时退了,我贺兰部还有何面目立于草原?长孙崇小儿,还有那小皇帝,会放过我们?”
他挣扎着坐直,目光如刀子般扫过众人:“诸位,我们已无退路。此次起兵,名为‘清君侧’,实为夺权。事败,便是叛逆!你们以为退回草场就能安稳?盛乐会放过我们?长孙崇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我们这些‘不安定’的部落!”
帐内一片死寂。贺兰讷的话像冰锥,刺破了他们最后一丝幻想。是啊,刀已出鞘,血已见光,哪里还能装作无事发生?
“那……那该如何是好?”刘眷声音发干。
贺兰讷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硬拼不过,那就智取。强攻不成,那就分化!”他深吸一口气,“长孙崇与那小皇帝,真就铁板一块?长孙崇掌权,穆崇等将领真就心服口服?盛乐城里那些贵族,真就愿意看着长孙家一家独大?”
他阴冷一笑:“别忘了,我们是草原的狼,不是只会撞墙的牛。传令下去,大军明日拔营,退回平城以北的老营。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派我们最精干的探子,携带重金,潜入盛乐。目标有三:一,散播谣言,就说长孙崇暗中与秦人达成密约,以割让平城以西草场为条件,换取秦人支持他独揽大权。二,秘密接触穆崇,还有与长孙崇不睦的那些贵族,许以重利,离间他们。三,找到那个‘张先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算计我!”
纥突邻等人面面相觑,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如果真能离间盛乐内部,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
“另外,”贺兰讷补充道,语气森然,“派人去联络柔然、高车诸部。告诉他们,若肯出兵助我,事成之后,平城以西的草场、人口、财货,分他们三成!”
“柔然?高车?”刘库仁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世仇!引他们进来,岂不是引狼入室?”
“顾不了那么多了!”贺兰讷咬牙,“先扳倒长孙崇和小皇帝,夺回盛乐!至于柔然高车……日后再说!记住,草原上,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以后!”
一场退兵,实则是更阴险、更不计后果的反扑序幕。贺兰讷已彻底撕破脸皮,不惜引入外敌,也要将仇敌拖入地狱。
盛乐,皇宫,御书房。
胜利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打退了贺兰讷的第一次进攻,铲除了内应,歼灭了贺兰沙部,固然是场大胜。但拓跋嗣脸上并无多少轻松。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奏报:一份是贺兰讷大军拔营南退的消息;一份是平城及周边郡县送来的、关于贺兰部及其盟友仍在集结兵力、并未真正解散的密报;还有一份,是影狼通过特殊渠道送来、关于贺兰讷可能联络柔然、高车等部的风声。
“贺兰讷退而不散,其心不死。”拓跋嗣放下奏报,对侍立的长孙崇、穆崇和拓跋仪道,“更麻烦的是,他可能引外患入室。柔然、高车若真南下,南疆局势将彻底糜烂。”
长孙崇眉头紧锁:“陛下,贺兰讷此举,实乃自取灭亡。引柔然高车入关,无异于开门揖盗,草原各部必群起攻之。我们或可借此,联络与贺兰部有隙的部落,共讨国贼。”
穆崇却道:“话虽如此,但柔然高车若真来,其兵锋首先威胁的是平城及北方诸郡百姓。我们不能坐视。臣请率一部兵马北上,进驻平城或雁门关附近,一则防备贺兰讷狗急跳墙,二则监视北疆,震慑柔然。”
拓跋嗣沉吟片刻,看向拓跋仪:“太傅以为呢?”
拓跋仪捋须道:“老臣以为,穆将军南下确有必要。但兵力不宜多,以免刺激贺兰讷,也避免朝廷空虚。可调三千京畿营精骑,再征发平城附近郡县兵协防,对外只称‘巡边’。同时,长孙大人坐镇盛乐,整饬内政,肃清贺兰讷余党,稳固根本。至于联络其他部落……需谨慎,不可再给贺兰讷口实,说我等勾结外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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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向年轻的皇帝:“陛下,经此一役,朝野震动,陛下威信已立。当务之急,是借此良机,推行一些稳固皇权、收拢兵权的举措。比如,整编禁军,将各部落私兵逐步纳入朝廷统一序列;清查田亩,限制部落首领过度侵占牧场;还有,秦人那边……”
拓跋嗣明白太傅的意思。秦人的新式军械,在楼烦关和这次守城中展现了惊人威力。要想在未来对抗秦人,或者平定内乱后与之抗衡,北魏也必须有所革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