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烛光昏暗，只照亮床榻一隅。

康越宁躺在床上，薄被覆身，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一头乌黑长发尽数灰白，干枯地散在枕上，再无往日的鲜活。她侧躺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呼吸细若游丝。

步炎站在门口，只一眼，便看清了她的模样。

那个从送亲轿中偷偷看他、一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总说怕拖累他的姑娘，那个憧憬着话本里的英雄、笑着说要做女主角的率真姑娘，如今只剩一副枯槁躯壳，奄奄一息。

他迈步走近，停在床边。

康越宁似是有所觉察，眼睫艰难颤动，缓缓睁开眼。

眼眸浑浊不堪，视线模糊，可当她看清床前的白发身影，那片浑浊里，竟透出一丝微光，那是她最后的神采。

“步炎……”

声音微弱得步炎几近听不到。

步炎垂眸看着她，没有说话，可心底那道尘封已久的防线，正在悄然碎裂。

他这一生，执剑而行，见惯生死，从未有过这般无力之感。

从前他是剑，只懂斩敌，可此刻，他才发觉，自己是个人。

有护不住的人，有留不住的情。

康越宁嘴角微微扯动，挤出一抹笑容，仿佛是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做出的表情：

“阵……破了么……我没拖累你们……对不对……”

她望着他，眼中光亮又微弱地亮了几分，“看来……我……的确是……话本里的……女主角……可以……拯救……苍生……”

她声音更轻，轻到几乎消散：

“我……没有……成为……累赘……当了一次……英雄……”

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满足，和无尽的疲惫。

“……我……好冷……”她仰望着他，嘴唇轻动，“你……能……抱抱我……么……？”

步炎默然。

他看着床上枯槁衰老、奄奄一息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光，看着她嘴角那抹笑。

沉默许久。

随后，他俯身，伸出手，将她连人带被轻轻抱起。

康越宁靠在他怀里，冰凉枯瘦的手，轻轻抓住他胸前衣襟。

她仰起脸，看着他。看着他霜白的长发，看着他苍白冰冷的脸。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满足。

“步炎……要是我……死了……你别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