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初段赛,在俞亮缺席的闭幕式里,平平淡淡收了尾。我作为压阵的天元,被组委会拉着拍了张合影,颁了个不疼不痒的奖杯,转头就让人塞进了宾馆柜子的最底层,跟那堆没人翻的资料做邻居。
阿算点评:“宿主,您这处理奖杯的方式,跟处理外卖盒一样果断,一气呵成,颇有境界。”
“少贫,”我说,“那东西放棋院碍眼,放家里落灰,也就柜子里待着合适,跟它的价值匹配。”
比起那个奖杯,我更惦记的,是另一场更硬的仗——定段赛。
一年一度的定段赛,棋院冲段少年的独木桥。过桥的,从此踏上职业棋手这条路;过不去的,就得再等一年,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来的名额。残酷,却公平得像一把刀,不认爹娘,只认棋。
今年,我的两个弟子,都要上这座桥。
沈一朗,再冲一次定段。这孩子去年就差临门一脚,最后三盘功亏一篑,输完之后在道场门口蹲了半宿,谁劝都不听,第二天却照常起来摆棋,一个字没提,像是把那一夜,咽进了肚子里。
何嘉嘉,头一回上考场。骄纵,天才,嘴上没把门的,可棋上的那股狠劲,十个同龄人捆一块儿,也压不住他。就是这棋路,跟他的嘴一样,一上头就收不住,像脱了缰的野马。
龙彦教练把两个人的报名表、积分、对手分析,厚厚一沓,摊在我面前:“赵老师,今年这届定段赛,名额比去年还少两个。竞争,比往年更惨烈,您得帮俩孩子合计合计,这可是硬仗。”
我扫了一眼资料,又扔回桌上:“合计什么,棋是摆出来的,不是合计出来的。他们俩的棋,我心里有数,比这沓纸清楚。”
“那您说说?”龙彦凑过来,一脸等着听高论的表情。
“一朗,稳,慢,后半盘扎实,可就是太稳,该出手的时候老想再等等,等来等去,等成了一手缓棋,把优势等没了,把胜势等平了。”我顿了顿,“嘉嘉,快,狠,中盘一旦领先就收不住,见谁都想屠龙,屠不着就上头,上头就送,送的还都是关键地方。”
龙彦听着,苦笑道:“一个太稳,一个太浪,您这俩徒弟,倒是一对儿极端,一个水,一个火。”
“所以我才要分别管。”我说,“一朗,要的是往前顶的一口气;嘉嘉,要的是往后缩的一寸弦。我要是给他们开一个方子,那才叫误人子弟,教棋教的是人,不是棋。”
何嘉嘉听说定段赛要开打了,兴奋得像过年。晚饭时候,他端着饭碗,凑到我面前:“师父,等我定段了,我就正式去挑战俞亮!到时候让他看看,我何嘉嘉的棋,是不是也千疮百孔!”
我筷子一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先把你的死活题做明白再说。连杀棋都算不清,还想挑战俞亮,人俞亮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按在厚势里淹死,你连水花都扑腾不出来。”
他撇撇嘴,不敢顶嘴,低头扒饭,耳朵却还竖着,显然把“俞亮”两个字,连同那句“千疮百孔”,一起记进小本本里了,等他日后再拿出来,当磨刀石用。
沈一朗那边,就安静多了。晚上我路过道场,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灯下,对着棋盘,反反复复摆同一道题。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他去年定段赛决赛输掉的那盘,他正在拆那一步败招,一遍,又一遍,像要把那步棋拆成粉末。
我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出声,陪他摆了三十分钟。他摆他的,我看我的,谁也没说话,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脆生生的。
最后,是他先开了口:“师父,我要是今年又考不上,是不是……就不该再下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那盘棋,又重得像压着他一整年的心事。
我拿起一枚黑子,放到他败招的位置上:“一朗,你见过哪条河,因为绕了个弯,就不往海里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