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亮收完了最后一枚白子,把棋盒合上,却没有起身。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空棋盘,像要把那些线一条条刻进骨头里,刻进往后每一盘棋的开局里。
观战席上的人群开始散去,记者被棋院的工作人员挡在警戒线外,隔着线还在往这边举相机。龙彦教练激动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手舞足蹈,何嘉嘉已经蹦起来了,沈一朗在拉着他不让他冲进场内。
我坐在位子上,没有动。
等了一瞬,我站起来,绕过棋盘,走到俞亮面前。他的身量,到我肩头那么高,此刻低着头,显得更小了一圈,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学生,等着挨训。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棋手,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大概谁也没想到,天元会主动走过去——毕竟刚赢了人家一局,赢完还凑上去,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要补刀。
阿算在我脑子里敲了声锣:“宿主,来了。全场焦点,请开始您的表演。音响我帮您调好了,静音模式,就等您开口。”
我低头看着俞亮。他感觉到有人站到面前,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火的余烬还在烧,带着一点警惕,一点不甘,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幼兽,还在硬撑着。
我开口了。语气放得很平,平得像是随口跟邻居聊今天天气怎么样,没有一点起伏,没有一点火气——可正是这种平,让后面那句话,字字都像钉子,往他心上钉,钉得又深又稳。
“咋的,”我说,“我这个天元,还不配指导你下棋?”
俞亮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缩成两个针尖大的点,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着他,停了停,把后半句,也平平地放了出来:“你看看你下的,千疮百孔。”
赛场里,忽然静得像没人了。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呼呼地吹着。
几个围观的棋手,倒吸凉气的声音,在空旷的赛场里格外清晰。连龙彦都愣住了,手里的保温杯盖子,忘了拧回去,就那么敞着口,热气白花花地往上冒。
阿算在我脑子里,啪啪鼓掌:“宿主!完美!语气平淡,杀伤力拉满,全书名场面,盖章完成!这一句,够俞亮记一辈子,够读者记三辈子!”
我心里,其实远没有脸上那么平静。这句话,在我心里压了多久了?从穿越那天起,从我在兰因寺的青石上练棋那天起,从我知道俞亮这个名字、知道他会成为怎样一个对手那天起——我就想有一天,能站在他面前,把这句话说出来。
原着里,赵卫平被俞亮逼得丢了天元,老天王输棋之后,把一辈子的话咽进了肚子里,连一句硬话都没来得及撂,就那么退出了棋坛。那份悔,那份恨,全凝在这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上。如今,我替赵卫平,也替我自己,把它说出来了。
俞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又慢慢退成白,红白交替,像被这句话反复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