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盘,从第八十手开始,彻底变了味道。

俞亮的反扑,来得又快又凶,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幼兽,豁出去了,张嘴就要咬人。

他先是祭出一记断,把我右边一条三十目的边空,从中间劈开,想活生生,分我一块棋。

我让了。不接他的断,顺势一压,把断点的余味,化作一股外势,让出边空,换来中腹的进一步压缩。

俞亮得手,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随即趁热打铁,又点了我左上角的劫材,想打一个连环劫,搅乱我的收官。

我还是让。不接劫,弃掉两子,转身,在天元的左侧,一记长,把中腹的黑网,又拉大了一格。

阿算报数:‘宿主,您连让三手,白棋实空反超,可您的胜率,反而在涨——中腹的模样,已经罩住了大半个棋盘。俞亮现在,正忙着在您的网里,左冲右突,像条进了渔网的大鱼。’

俞亮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看了看棋盘,眉头越拧越紧,指尖敲膝盖的速度,快得像在打点。他大概已经隐约明白,自己每吃一口肉,都是在把脖子,往我的绞索里伸。

可少年人的火,一旦烧起来了,就收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把心一横,在中腹,摆出一块白棋模样,跟我的黑棋模样,正面硬刚。他要跟我,在中腹这块天下,一决雌雄,谁先顶不住,谁就崩盘。

‘有胆色。’我在心里赞了他一声,‘敢在逆风中,跟我对围中腹,这棋感,确实是天才级的,换作别人,早缩回角里守实空了。’

可围空这东西,比的不是胆色,是势的流动。他的白棋模样,像一锅刚烧开的水,翻腾得厉害,可没有锅盖——我的黑棋,就在他模样最薄弱的口子上,轻轻一刺。

一刺,他的白棋模样,就像漏了气的气球,嘶的一声,瘪了一半。

俞亮的脸,微微变了色。他盯着那处被刺破的口子,指尖敲膝的动作,停住了,整个身子,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半天没有动弹。

‘天元位的力量,正在显现。’阿算低声说,‘宿主,您这盘棋,从头到尾,就下了一个字——镇。镇得俞亮的每一步,都在您的影子底下,越下越小,越下越窄。’

‘镇,是懒大师教的。’我说,‘他说,真正的大棋,不是去杀对方的子,是让对方的子,自己失去活力。棋到中盘,天元这一枚子,已经把俞亮的火,一点一点,压进了死角。’

可就在这时,俞亮做了一件,连我都微微一愣的事。

他没有在棋盘上落子。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不再是挑衅,也不是认输,而是一种……奇怪的认真。像一个少年,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棋盘上,看见了自己从没见过的东西,又惊,又喜,又有点不服,又有点舍不得移开眼。

他重新低下头,落子。这一手,不再犹豫,不再急躁,而是忽然沉稳下来,像他父亲俞晓阳那样,一子一子,把自己的棋,重新稳扎稳打地,立起来。

‘宿主。’阿算的声音,有点异样,‘俞亮的棋路,变了。他不再围着您的天元转了,他开始……自己下棋了。’

‘我知道。’我望着棋盘,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