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何嘉嘉,是在一场少年围棋赛的现场。
那天的少年赛,在市体育馆的副馆。我本来是去看林小满的,路过B组赛场,听见一阵不小的动静。
“我又没输!是你数错了!”一个少年的嗓子,又尖又冲。
我探头一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脸涨得通红,把棋盘往旁边一推,嘴硬得像块石头:“这手明明活了,你眼瞎才说死!”
对面裁判皱着眉:“何嘉嘉,死活是大家看了的,你这大龙,气都紧了。”
“紧什么紧!他先动手的!”
何嘉嘉。名字我记了好久了。香客嘴里那个“凶得没边儿、输了就哭、哭完接着杀”的孩子。
真人比传闻还扎眼。个子不高,眼睛亮得吓人,下棋像打仗,输了不认,赢了不饶。
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看完了他那盘。结果是他输了——大龙确实死了,气紧得一目了然。可他下到最后,硬是揪住一个不该死的局部,跟裁判磨了十分钟。
骄纵。典型。可骄纵底下,是股不服输的狠劲,亮得刺眼。
“阿算。”回去的路上我跟它说,“把何嘉嘉最近半年的棋谱,全给我调出来。”
“收到。宿主,您这是要……”
“分析。”我说,“这孩子,凶是凶,但凶得有没有章法,得看谱才知道。”
阿算不愧是未来来的AI。当夜,它就把何嘉嘉从定段班到少年赛的四十几盘棋,全扒了下来,建了档。
“宿主,初步扫描完成。”它说,“结论两个字:怪物。”
“详细点。”
“第一,计算力。同年龄段,他的死活题速度,超过均值两倍。第二,中盘嗅觉。他能在乱战里,凭直觉找到对手最薄的一点——这点,很多职业棋手都做不到。第三,斗志。落后三十目,他还能下得跟领先三十目一样凶。”
“缺点呢?”
“缺点更明显。”阿算顿了顿,“第一,贪。见空就钻,钻进去常被人包了饺子。第二,恋子。舍不得弃,一子不舍,往往为了救一子,送掉一片。第三,心境。输了就崩,崩了就乱下,乱下就真崩。”
我盯着屏幕上的棋谱,一段一段看。何嘉嘉的棋,像一团火,烧得猛,烧得野,可烧到最后,常把自己烧着了。
“但他这团火,”我指给阿算看,“底下的柴,是好柴。”
阿算沉吟:“宿主,您的意思是,火苗乱,柴薪正?”
“对。他的天赋,是真天赋。我翻他赢的棋,有几盘,中盘的妙手,连你的最优解库里都标了‘高价值非常规’。”
“确认。”阿算说,“其中三手,本寺官子库推演后,判定为全局最优的‘非典型解’。这种选点,通常只有顶级棋手,在特定局面下才敢下。”
“他几岁下的?”
“十一岁。”
我吸了口凉气。十一岁,下出顶级棋手才敢下的非常规妙手——这孩子,是块没雕的玉。可惜雕他的人,没找对法子。他现在的状态,是野路子越走越野,骄纵越养越骄。
“阿算,评估。”我说,“如果让他按正路练,上限在哪?”
“保守估计,定段概率百分之八十五。若心境打磨得当,职业巅峰,有望冲击九段。”它说,“但宿主,他现在的心境,是最大短板。不解决这个问题,天赋会被他自己糟蹋掉。”
“我知道。”我想起香客说的,他爸妈一度想让他别下了,他把自己关屋里打谱一整天。这孩子不是不爱棋,是爱得横,爱得拧。
“还有一件事。”阿算说,“宿主,您还记得香客说的么——他输了就哭,哭完接着杀。我查了他最近的胜负曲线:连胜时,越杀越疯;一遇挫折,连败三盘起步。他的棋,挂在‘输赢’这两个字上,挂得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