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色棋的连败,比二十一路更惨。
二十一路输棋,输在“顾不过来”;一色棋输棋,输在“分不清敌我”——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失败,后一种,伤的是棋手的根基。
头半个月,我的账本错误率始终在十几、二十处徘徊。每天夜里,我跟阿算复盘,把白天记岔的每一处拉出来分析。
“阿算,找规律。我到底在什么情况下记错敌我?”
阿算统计了六天,给出了一份报告。
“错误集中发生在三类局面:一,双方棋子贴身绞杀的区域——敌我交错,账目最容易串行;二,提子之后又补回的交叉点——旧记忆干扰新记忆;三,节奏被懒大师带快的时段——平均每手思考时间被压缩到十五秒以下时,错误率上升四倍。”
我盯着这份报告,发愁。
“第一类和第三类,是环境和战术问题,好办。第二类……”我摇头,“第二类没法办。棋子提了又填,填了又提,这是围棋的常态。除非我永远不跟他绞杀——那还下什么棋?”
“宿主,恕我直言。”阿算说,“您是不是……问错了问题?”
“嗯?”
“您一直在问‘怎么把账记对’。可懒大师那句话,您复盘的时候引用过十七遍:‘谁是敌谁是友,不该靠记。’——他让您别记账,您却天天练记账。”
我愣住了。
是。我绕了一大圈,还在用“记”的思路解决“记”的问题。
懒大师举着那枚黑石子说的话,又回来了——“靠它自己。”
第二天下午,我做了一次彻底的尝试——彻底放弃账本,纯靠“看”。
结果是灾难。
没有账本兜底,我在三十几手就把两处敌我看岔,四十手之后,脑子里的战场彻底糊了,胜负感荡然无存,下出的棋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那局棋输得干干净净,还搭进去半袋桂花糕——我赌气说了,输了的加倍的糕。
懒大师嚼着双份桂花糕,发表了他的点评:“想扔账本,得先有个不是账本的东西。新东西没长出来,旧的先扔了,你就成白纸了。白纸是学不会下棋的。”
“那怎么才能让那个新东西长出来?”
“等它自己长。”他又躺平了,“长东西急不得。你天天浇水,它天天不长;你哪天忘了浇,它半夜偷偷长。”
……这老头连教种地都是躺着的。
靠它自己。
棋子自己,怎么区分敌我?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半年来所有折磨过我的东西:盲棋的黑暗、二十一局的茫茫大棋盘、还有那一滩不辨敌我的黑石子。它们在梦里搅成一团,追着我跑。
跑着跑着,我忽然停下了。
梦里的我,回头看着那团混沌,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要干什么?”
混沌不答。但有一瞬间,我看见了那些黑石子的“关系”——有的石子彼此通气,有的石子彼此堵气;通气的抱成团,堵气的隔开站。
我醒了。
凌晨四点,客房的窗纸上有一点月光的青白。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有一扇门,正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
气。
敌我的区分,不在“我记不记得”,在“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