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的风,带着北方深秋的凛冽,卷着尘土,掠过大帅府的飞檐翘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藏在暗处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窥探着这座被战火阴影笼罩的城池。张作霖的书房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将屋内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屋外的寒风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肃杀与压抑。
杨宇霆身着一身深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站在书桌前,手中捧着一封刚刚拟写完毕的电报,目光锐利地扫过电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电报上,清晰地写着命令褚玉璞加快行军速度、日夜兼程驰援沈阳的内容,字里行间满是不容置疑的强硬,可杨宇霆的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对援军到来的期许,只有深藏的算计与野心。
方才,他亲眼看着张作霖收到张宗昌的回电,看着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张大帅,因得知褚玉璞率领一万精锐出征而稍稍舒缓的眉头,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希冀,心中只觉得可笑。在杨宇霆看来,张作霖不过是个刚愎自用、鼠目寸光的武夫,只看到了张宗昌出兵带来的表面希望,却丝毫没有察觉,张宗昌的心思,与他们奉系,从来都不是一条心。
他太了解张宗昌了。这些年,张宗昌在山东苦心经营,手握重兵,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依附奉系、唯唯诺诺的将领。他盘踞山东,拥兵自重,表面上依旧归属奉系麾下,实则早已心怀异心,只想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绝不肯真正深陷奉系的内斗之中。此次派褚玉璞率领一万兵力出征,不过是敷衍了事,做做样子,既给了张作霖一个交代,又能避免彻底得罪奉系,一旦局势不对,必然会立刻抽身,绝不会为了奉系的存亡,牺牲自己的兵力与地盘。
“张宗昌,褚玉璞……”杨宇霆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桌,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你们以为,敷衍了事,就能两头讨好,坐收渔利?未免太过天真了。”
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郭松龄叛乱,势头凶猛,麾下兵力雄厚,战力强悍,即便有日本援军相助,张作霖想要彻底平定叛乱,也绝非易事,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而张宗昌派来的这一万兵力,看似是援军,实则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若是能让这支部队,与郭松龄的部队正面交锋,两败俱伤,对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一来,郭松龄的部队若是与镇鲁军缠斗,必然会消耗大量的兵力与精力,无力集中全力攻打沈阳,这样一来,张作霖就能获得更多的时间,等待日本援军的彻底到位,也能为奉系保存更多的有生力量,这看似是为了张作霖,实则是为了他自己——只有奉系的根基还在,他杨宇霆的地位,才能稳固,他的野心,才能有实现的可能。
二来,镇鲁军若是在与郭松龄的战斗中受损严重,甚至全军覆没,那么张宗昌便会元气大伤,失去一支重要的精锐力量,再也无力在山东拥兵自重,更无力与奉系抗衡。到那时,奉系便可以趁机渗透山东,逐步掌控这块富庶之地,彻底将张宗昌纳入掌控之中,甚至可以取而代之,将山东变为奉系的又一个重要据点。
三来,若是镇鲁军与郭松龄两败俱伤,无论是张作霖,还是郭松龄,都会元气大伤,而他杨宇霆,却可以坐收渔利,凭借着自己手中的兵力,以及与日本方面的联系,在乱局中崛起,逐步掌握奉系的实权,甚至有可能,在平定叛乱之后,取而代之,成为奉系真正的掌控者。
越想,杨宇霆眼中的光芒就越锐利,心中的算计就越清晰。他缓缓收起电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寒风裹挟着尘土,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啪啪”的声响,仿佛在为他的算计,奏响一曲冰冷的序曲。他知道,想要实现这个计划,关键在于如何让郭松龄相信,镇鲁军是真心前来支援张作霖,是他郭松龄平定叛乱的最大障碍,从而主动出兵拦截,与镇鲁军展开厮杀。
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关键的,便是泄露镇鲁军的行军路线。只有让郭松龄准确掌握褚玉璞部队的行进路线、行进速度和兵力部署,郭松龄才会有针对性地派出兵力,设下埋伏,对镇鲁军进行拦截,从而实现他两败俱伤、坐收渔利的目的。
“来人。”杨宇霆转过身,语气冰冷,没有丝毫的感情,对着门外沉声喊道。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军装、身形挺拔的卫士便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杨总长,您有何吩咐?”这名卫士,是杨宇霆的心腹,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办事利落,且口风极严,是他执行秘密任务的最佳人选。
杨宇霆走到卫士面前,目光紧紧盯着他,语气郑重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立刻乔装打扮,乔装成普通商人,悄悄离开沈阳城,前往滦州,找到郭松龄的指挥部,设法联络上郭松龄本人,或者他的心腹谋士刘伟。记住,一定要隐蔽行事,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我派去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卫士躬身领命,语气坚定:“属下遵令!请杨总长放心,属下一定隐蔽行事,绝不暴露身份,顺利联络上郭松龄将军或刘谋士。”
“很好。”杨宇霆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见到郭松龄或者刘伟之后,就对他们说,张宗昌此次派褚玉璞率领一万精锐出征,并非敷衍了事,而是真心实意地前来支援张作霖,想要协助张作霖平定叛乱,扼杀郭将军的大业。你还要告诉他们,褚玉璞的部队,行进路线已经确定,从济南出发,经德州、沧州、天津,一路向北,直奔沈阳,每日行进一百五十里左右,预计三日之后,便可抵达沈阳外围。”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继续叮嘱道:“你要着重强调,镇鲁军的战斗力极强,且装备精良,若是让他们顺利抵达沈阳,与张作霖的部队汇合,那么郭将军想要攻破沈阳、平定奉系,将会难如登天,甚至可能会功亏一篑,满盘皆输。你要劝说郭松龄,务必在镇鲁军抵达沈阳之前,派出精锐部队,在他们的行军路线上设下埋伏,彻底击溃镇鲁军,消除这个心腹大患。”
“另外,”杨宇霆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封好的信件,递给卫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封信,你交给郭松龄,信中详细写了镇鲁军的兵力部署、行进路线、每日的停靠地点,以及褚玉璞的作战风格。你要告诉郭松龄,这封信,是我冒着巨大的风险,从张作霖的书房中偷偷获取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他,彻底粉碎张作霖与张宗昌的阴谋,完成他的大业。”
卫士双手接过信件,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躬身说道:“属下牢记杨总长的吩咐,一定将话带到,将信件亲手交给郭松龄将军,绝不出现丝毫差错。”
“还有一点,”杨宇霆目光如刀,紧紧盯着卫士,语气冰冷,“此事事关重大,若是泄露出去,不仅你我性命难保,我的整个计划,也会彻底落空。你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泄露自己的身份,不能泄露是我派你去的,哪怕是被郭松龄怀疑,被严刑拷打,也绝不能松口。若是你敢泄露半个字,我定不会放过你,你的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属下明白!属下愿以性命担保,绝不泄露任何秘密,若有违背,甘受责罚,连累家人,也绝无半句怨言!”卫士躬身说道,语气坚定,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他跟随杨宇霆多年,深知杨宇霆的手段,若是违背了他的命令,后果不堪设想,他只能拼尽全力,完成任务,才能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杨宇霆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事不宜迟,立刻出发,务必在褚玉璞的部队抵达沈阳之前,让郭松龄收到消息,做好拦截的准备。记住,一定要小心谨慎,隐蔽行事,切勿大意。”
“属下遵令!”卫士再次躬身行礼,转身轻轻退出了书房,脚步轻盈,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看着卫士离去的背影,杨宇霆缓缓走到书桌前,重新坐下,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愈发冷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丝毫没有温暖他冰冷的心。他知道,他的计划,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看郭松龄是否会上当,是否会按照他的算计,派出兵力,拦截褚玉璞的部队。
他心中清楚,郭松龄此人,野心极大,且性格刚毅,一旦认定镇鲁军是他平定叛乱的障碍,必然会毫不犹豫地派出兵力,予以拦截。更何况,他提供的情报,详细而具体,又打着“帮助郭松龄完成大业”的幌子,郭松龄即便有所怀疑,也大概率会选择相信——毕竟,张宗昌与张作霖之间,本就面和心不和,郭松龄很难相信,张宗昌会真心出兵支援张作霖,更难拒绝“彻底消除心腹大患”的诱惑。
与此同时,沈阳城外,褚玉璞率领的镇鲁军,正沿着既定的路线,稳步向北行进。列车与汽车交织在一起,沿着公路与铁轨,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地面与铁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远远回荡。车厢内,将士们大多闭目养神,养精蓄锐,偶尔有几人低声交谈,话语中,既有对前方危险的担忧,也有对家乡的思念,更有对完成任务、平安归来的期盼。
褚玉璞坐在列车的指挥车厢内,手中拿着山东到沈阳的地形图,眉头微蹙,神色严肃,正与苏明轩一同商议着前方的行进事宜。苏明轩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份侦查报告,语气郑重地说道:“褚将军,根据前方侦查小队传来的消息,沿途的路况一切正常,没有发现郭松龄部队的踪迹,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不过,我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郭松龄此人,心思缜密,且战力强悍,很可能会在我们的行军路线上设下埋伏,拦截我们的部队。”
褚玉璞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说得对,明轩。郭松龄绝不会坐视我们顺利抵达沈阳,一定会想方设法拦截我们。我们必须小心谨慎,加强安保与侦查工作,派出更多的侦查小队,提前侦查前方的路况与动向,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汇报,及时调整行进路线,避免陷入郭松龄的埋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