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油条摊已经收了,只剩下残留的油香混着墙角青苔的湿气,在暮春的风里弥漫。八仙桌周围的人群越聚越多,连原本在其他桌下棋的人都停了手,挤到这边来,把桌子围得水泄不通。几个半大的孩子被挤到后面,索性爬到旁边的石墩上,扒着石墩边缘往下看,小脸上满是兴奋。
“这小伙子看着年纪不大,能是徐小子的对手吗?” 穿中山装的老张推了推老花镜,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扰了对弈的两人。
“不好说,刚才那步指点就够厉害的了,说不定是个隐世高人!” 光膀子老李咂咂嘴,目光紧紧盯着棋盘,“我看比电视里那些职业棋手还厉害!”
徐俊郎坐在小马扎上,指尖捏着一颗白子,掌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对面的龙彦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双手放在桌沿,目光落在棋盘中央,像是在发呆,又像是早已看穿了所有棋路。阳光透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透着几分孤高的仙气。
“你执白,先行。” 龙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依旧清冷,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徐俊郎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他习惯性地想走星位,延续自己稳健的布局风格,但指尖刚碰到棋子,又想起了师父说的 “少了烟火气”,想起了刚才老李那盘棋里的野劲。犹豫片刻,他手腕一转,将白子落在了三三 —— 这是他极少走的布局,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破局的决心。
周围有人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居然走三三?这不是自断外势吗?”
“徐小子平时下棋多稳啊,怎么今天这么冒险?”
龙彦的目光微微一动,抬眼看向徐俊郎,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没有犹豫,抬手落下黑子,落在了对角的星位,布局工整,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徐俊郎的心渐渐沉了下来,专注于棋盘。他知道,面对龙彦这样的对手,任何一丝分心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他不再去想周围的议论,不再去想自己的瓶颈,眼里只剩下黑白交错的棋盘,只剩下每一步棋的推演与抉择。
前三十手,两人落子都不算快,却异常精准。徐俊郎试图用三三的实地牵制龙彦的外势,每一步都力求扎实,可龙彦的黑棋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看似松散,却处处透着关联,一步步压缩着白棋的空间。徐俊郎渐渐发现,龙彦的棋风与他印象中那位凌厉狠绝的邀请赛冠军截然不同,没有咄咄逼人的进攻,反而透着一种 “无为而治” 的从容,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既不浪费一手棋,也不做多余的纠缠。
“这棋下得真叫一个‘稳’!” 老张忍不住赞叹,“黑棋看似没发力,却把白棋的路都堵死了,这才是真功夫啊!”
徐俊郎的额角渗出了汗珠,他抬手擦了擦,指尖有些发凉。他能感觉到,龙彦的算路深不可测,自己每一步的意图,似乎都被对方看穿了。他试图打入黑棋的势力范围,可刚落下一子,龙彦就用看似平淡的一步应对,瞬间化解了他的攻势,反而让他的白子陷入了被动。
“不行,这样下去迟早被压垮。” 徐俊郎心里暗道。他想起了老李下棋时的野劲,想起了街头棋摊的自由与随性。或许,他真的太执着于 “稳” 了,执着于职业赛场的规矩与章法,反而把自己困在了笼子里。
深吸一口气,徐俊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不再执着于实地,而是在龙彦的外势边缘落下一子,不是强硬的打入,也不是保守的浅消,而是一步看似无理、却暗藏生机的 “飞”。这步棋违背了他多年的下棋习惯,甚至不符合职业棋手的常规思路,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疯了吧?这步棋不是送子上门吗?”
“徐小子是不是慌了?怎么下这种臭棋?”
老李也皱起了眉头,忍不住道:“徐小子,你这步棋不对啊,赶紧撤回来!”
徐俊郎没有回头,目光紧紧盯着棋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却异常平静。这步棋,是他对自己的挑战,也是对 “烟火气” 的理解。围棋不只是精准的算路和工整的布局,更是随心所欲的创造,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勇气。
龙彦的目光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他盯着那步飞棋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沿,发出 “笃笃” 的声响。这是他对弈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动作,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孩子们都不敢说话了,生怕打扰到他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