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赛落幕的次日清晨,徐俊朗是被棋盘上的阳光唤醒的。暖金色的光线穿过酒店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懒僧赠予的云子上,黑子泛着温润的乌光,白子莹白如凝脂,将昨夜未收的棋局映照得格外清晰。他翻身坐起时,腰间的玉佩轻轻撞击床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倒像是棋子落盘的余韵。
“醒了?” 白潇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我刚去楼下取了赛程表,复赛后天开始,采用完全双败淘汰制,胜者组冠军决赛赢一场就夺冠,败者组冠军得赢两场才行。” 她推门进来,发间的银杏叶书签还沾着晨露,手里挥舞着打印好的赛程规则,“组委会说这是参照东洋证券杯的赛制改的,说是能更考验棋手的抗压性。”
徐俊朗接过赛程表,指尖划过 “胜者组、败者组” 的字样,忽然想起褚赢昨夜的话。那位古代棋士的虚影此刻正飘在窗边,折扇轻敲掌心:“双败制最是磨人,当年我挚友在秋闱棋赛遇此赛制,连胜七场后不慎落败,虽在败者组杀出重围,最终却因体力不支憾负决赛。你如今虽稳居初赛榜首,却切不可掉以轻心。”
“我想出去走走。” 徐俊朗忽然起身,将云子仔细收进棋盒,“总在酒店复盘,思路容易僵化。听说萧山这边有家风评不错的棋馆,或许能遇到些民间高手。”
白潇潇眼睛一亮,立刻抓起背包:“我跟你去!正好我整理了林氏兄弟的对局谱,路上还能再聊聊他们的快攻套路。” 她将一叠装订好的棋谱塞进徐俊朗手里,封面赫然写着 “林氏快攻拆解:三十六式应对法”,边角还贴着她手绘的简易定式图。
两人踏着晨光走出酒店,初秋的风带着运河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按照手机导航的指引,穿过两条青石板铺就的老巷,“忘忧棋馆” 的木质牌匾便映入眼帘。牌匾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右下角刻着小小的 “兰因寺慧远题”,徐俊朗心中一动,伸手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棋馆内飘着淡淡的茶香,二十几张棋桌错落摆放,半数已坐了人。靠窗的位置摆着个老式柜台,掌柜是位白发老者,正戴着老花镜翻看着一本线装棋谱。听到开门声,老者抬头看来,目光在徐俊朗腰间的玉佩上停顿片刻,随即笑道:“两位是来下棋的?楼上有雅座,楼下是公开对局区,按盘计费,赢了免单。”
“我们先看看。” 徐俊朗拱手回应,目光扫过楼下的棋局。大多是业余棋手的对局,棋路虽有章法,却少了赛场的凌厉。正欲转身上楼,角落里一张棋桌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 那是位穿灰色中山装的老者,正捏着白子悬在半空,对面的年轻人额角已渗出汗珠,棋盘上黑白棋子犬牙交错,中腹正展开激烈的劫争。
“这老爷子是陈老,以前是省队的教练,退休后天天在这儿‘守擂’。” 白潇潇凑过来低声说道,她刚从掌柜那里打听了情况,“听说赢过他的,后来至少有三个定段成功了。”
话音未落,陈老忽然落子,白子精准落在黑棋劫材的要害处,年轻人顿时脸色煞白。“劫争不是拼手速,是算清后路。” 陈老的声音带着沙哑的质感,手指在棋盘上轻轻点了点,“你这劫材就像无根的浮萍,看着多,实则不堪一击。”
徐俊朗忍不住走上前,目光在棋盘上逡巡片刻,忽然开口:“前辈,晚辈倒觉得黑棋还有一线生机。” 他伸手指向棋盘左下角,“此处若补一手,既能做活,又能多出两枚劫材,足以逆转局势。”
陈老抬眼打量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哦?小伙子倒说说,怎么补?”
徐俊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棋盒里取出一颗黑子,轻轻落在三三路的位置。这步棋看似平淡,却瞬间盘活了左下角的黑棋,原本看似无用的几颗残子突然连成一片,真真切切多出了两枚关键劫材。
“好棋!” 陈老猛地拍了下桌子,吓得对面的年轻人一哆嗦,“这步‘倒脱靴’藏得妙啊!我居然没看到。” 他站起身,对着徐俊朗拱手,“老夫陈景明,不知小友高姓大名?”
“晚辈徐俊朗,正在参加定段赛。” 徐俊朗礼貌回应,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棋盘上,“前辈的劫争思路很像《忘忧清乐集》里的‘连环劫’定式,只是刚才似乎少算了黑棋的腾挪空间。”
陈老眼中的赞许更甚,拉着他坐下:“快坐快坐!没想到你还懂古谱。正好老夫昨晚刚研究了贾玄的二路飞定式,来来来,摆一盘试试。” 说着便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动作麻利得不像年过七旬的老人。
白潇潇在一旁找了个空位坐下,掏出平板电脑开始整理对局资料,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棋盘。褚赢的虚影悄然出现在徐俊朗身后,折扇轻敲他的肩膀:“这老者的棋力不亚于业余七段,尤其是中盘力量极强,你且用观尘师父教的‘守势’应对,先看看他的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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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俊朗点头会意,待陈老落下先手白子,他没有急着抢占大场,而是将黑子落在了右下角小目。“开局就守角?” 陈老略感意外,随即落下第二颗白子,挂角的姿态咄咄逼人,“年轻人倒是沉稳。”
接下来的十几手,徐俊朗始终以守为主,每一步都恪守 “不贪功、不冒进” 的原则,将《棋经十三篇》里 “布势如布兵” 的要义发挥得淋漓尽致。陈老几次试图侵入黑棋阵地,都被他巧妙化解,棋盘上渐渐形成了 “白攻黑守” 的格局。
“你这棋太‘闷’了。” 陈老皱起眉头,白子猛地插入黑棋中腹,“一味防守可赢不了棋!” 周围观战的人也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说徐俊朗过于保守,也有人佩服他的定力。
白潇潇却不为所动,她想起初赛时徐俊朗对阵赵宇辰的棋局,当时他也是这般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杀机。果然,就在白棋在中腹形成看似强大的势力时,徐俊朗突然落下一子,这步棋既补了自己的断点,又隐隐形成了对中腹白棋的包围 —— 正是那招令赵宇辰束手无策的 “镇神头”。
陈老的手指停在了半空,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盯着棋盘看了足足五分钟,又拿起几颗棋子在指尖反复摩挲,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好一步‘镇神头’,老夫还是轻敌了。” 他抬手认输,目光却越发明亮,“小友这棋,有兰因寺的味道。”
“前辈认得兰因寺的师父?” 徐俊朗心中一动。
“二十年前跟慧远师父下过一盘棋,输得口服心服。” 陈老回忆道,眼神飘向窗外,“他当时就说,围棋的最高境界不是杀得片甲不留,是‘守心顺势’。你刚才的棋,深得此道。” 他忽然压低声音,“复赛要小心林氏兄弟,他们俩不仅个人实力强,还擅长打配合,去年定段赛就靠联手把对手逼进了败者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