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确认的公示,贴在棋院大厅的电子屏上,我是在陪弟子们做赛前体检时看见的。
“时光,男,A组,报名号一〇七。”
白底黑字,安安静静,混在三百多个名字里,毫不起眼。可我在那行字前,站了足足半分钟。
阿算轻声说:“宿主,确认无误。他还补交了近半年的网棋成绩证明,资格审查已通过。按流程,三周后,他会出现在A组的赛场上。”
“嗯。”
何嘉嘉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念出了声:“时光?……哦!是那个时光!当年特厉害后来不下了那个!师父,他怎么又冒出来了?”
“想下了呗。”我说,“棋这个东西,放得下,捡得起来。”
“捡得起来吗?好几年不下了,手不生?”
我没答。手不生?他那只“手”,就没生过。生的是那个孩子的躯壳——而躯壳里那位千年的棋士,正等着借这一届定段赛,重新落子。
原着的轨迹,回来了。
我在心里默默过一遍原剧情:时光放弃围棋多年,在褚赢……在某种契机之下,重返棋盘,报名定段赛,一路厮杀,最后定段成功,走上职业道路,从此跟俞亮、跟整个棋坛,纠缠出后面几十年的恩怨风云。
我穿越六年,改了多少东西?俞亮被我提前按在盘上教过,沈一朗成了我的弟子,何嘉嘉这个原着里的骄纵天才被我从另一个道场捞了过来……可这条江的主河道,时光回归围棋,到底还是流回了原处。
“阿算,”我说,“你说,这是不是说明,有些事,改不了?”
阿算难得没抖机灵,认真想了想:“宿主,我的数据哲学里有个词,叫‘回归力’。扰动再大,系统总会回到它最深的河道。时光下棋这件事,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的河道。您改的是支流,江还是那条江。”
“那我这六年,改了个寂寞?”
“没有。”阿算说,“您改的是江水的水质——俞亮的狂,一朗的骨,嘉嘉的火,还有您自己的名。这些改变,都会跟着这条江,流去原着到不了的地方。”
这AI,偶尔说话像庙里的方丈。我笑了,没再问。
体检完,带俩弟子出棋院大门,我在台阶上又停了一下。
因为时光就在院子里。
他穿着件普通的卫衣,背着个鼓囊囊的书包,正在公告栏前看赛程。看了很久,看得非常专注,专注到有点出神——然后,我看见他微微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人说话。嘴唇动了动,几不可察,像在跟谁商量什么。
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收回目光,没停留,带着弟子下了台阶。
我知道他在跟谁“商量”。六年了,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这个场面——那个孩子身侧半步的空气里,站着我看不见、也永远不该看见的东西。原着说,那是千年的执念,是南梁的棋魂,是为围棋等了一世又一世的魂。
我这穿越者知道剧情,也只配知道剧情。那道魂,我这辈子都看不见——挺好,看不见,就不欠。
何嘉嘉还在嘀咕:“好几年不下,还敢报定段赛,这人心是真大……”
“别背后评价别人。”我说,“A组的名单,回去都给我背熟,每一个名字,都不是来陪跑的。”
“包括他?”
“包括他。”我顿了顿,“尤其他。”
当晚,龙彦来我办公室送最终版训练日志,我把时光参赛的事,正式跟他说了。他愣了半天,一拍大腿:“我说最近棋院老朋友打听‘那孩子’的动静!好家伙,真回来了!”
“你认识他?”
“当年他退棋前,来咱们市参加过一次少年赛,我是裁判。”龙彦回忆着,“那孩子当时下的棋,我这辈子忘不了——哪像个十来岁小孩下的,倒像从古书里走出来的。后来听说他不下了,我还可惜了小半年。”
从古书里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