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文恭趁着酒意，走在山道上。

山风从水泊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把他脸上的酒气吹散了几分。

月亮升得老高，照得山道上的石板明晃晃的。

他脚步不快不慢，顺着石阶一级一级地朝下走，远远望见了自己那间小屋，旁边潘婆婆的屋子里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门口的地上铺了一小块。

他走过去，刚迈上台阶，潘婆婆的屋门就开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正朝这边眺望，看见他的身影，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埋怨。

“你这孩子跑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山上不比家里，好多地方都不能去的。”

她说着嗅了嗅鼻子，眉头一皱，“你吃酒了？怪不得回来这么晚。”

史文恭看着潘婆婆站在灯底下絮絮叨叨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过无数人跟他说话，有的是怕他，有的是求他。

可从来没有人站在门口等他回家，也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埋怨的口气跟他说“这么晚才回来”。

他拍了拍潘婆婆的手，笑着道：“婆婆，今日怪我，遇到了一位同乡，便一起吃了些酒。”

潘婆婆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也是应该的。你同乡在山上做事吧？那以后可就能够照应照应你了。”

说完就拉着他朝屋里走，边走边说：“吃了这么多酒，肯定没有填饱肚子，还给你留了饭，快吃。”

史文恭拗不过她，只好跟着进了屋。

灶上温着一碗粥，碟子里搁着半个咸菜疙瘩。

潘婆婆把粥端到他面前，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嘴里还在念叨：“酒喝多了伤身子，下次可不许这么喝了。”

史文恭喝了一碗粥，又被潘婆婆念叨了一会儿，才回到自己屋里。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朱缨枪，枪杆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笑了一声，没有去擦，和衣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心想，这种日子挺好。

史文恭以为能这样一直下去。

过了几日，他早上起来，却没有见到潘婆婆。

她屋子的门虚掩着，里面冷锅冷灶的，灶膛里连根火星都没有。

史文恭在门口站了一阵，转身去找后勤司的兄弟打听。

那兄弟翻了翻册子，抬头道：“史教师，潘婆婆昨夜收到口信，着急忙慌地结算了工钱下了山，具体什么事，我们也不清楚。”

史文恭愣了一下。

后勤司的兄弟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包裹递过来：“这是潘婆婆给你的。”

史文恭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件单衣，针脚有些慌乱，袖口的地方缝了又拆、拆了又缝，看得出是赶着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