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云菲愣了一下,摇摇头:“书房里没有。张姨那里……”
“算了。”他打断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陷进去,手指插进灰白的头发里,用力按着头皮。“你继续吧。”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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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云菲重新拿起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里,陈训延就那样瘫在椅子里,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窗外的雨声无边无际,将这个小小的空间包裹成一个潮湿的孤岛。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她心里弥漫开来,不是害怕,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细微的、针扎似的酸涩感。为他,也为这间屋子里挥之不去的、巨大的孤独。
那天之后,陈训延有两天没来书房。张姨说他感冒了,有些低烧,在家休息。卞云菲依旧按时过来,整理积压的信件,核对一些出版社发来的琐碎确认函,将陈训延之前吩咐要找的资料分门别类放好。书房里没有了他,一下子空旷得令人不适。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和稿纸,仿佛失去了镇守其间的灵魂,变成了真正的、沉默的废墟。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声。
第三天下午,陈训延回来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咳嗽也没全好,但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沉静,甚至比病前更冷澈了一些。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卞云菲整理好的资料看了看,然后开始工作。仿佛那场雨天的崩溃从未发生。
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甚至更加紧凑。因为病耽误了进度,陈训延赶工赶得更凶,烟抽得也更猛。卞云菲除了日常工作,有时还需要帮他应付一些不得不接的电话——编辑的催问,某个文学杂志的约稿婉拒,甚至是他那位定居国外、只在特定时间联系的姐姐的越洋来电。陈训延接电话时语气通常简洁冷淡,三言两语就打发掉,偶尔对着电话那头(往往是编辑)流露出明显的不耐。只有接他姐姐电话时,神色会稍稍缓和,但也只是听着那边说,自己很少回应,最后总是以“好了,我知道了,你保重”结束。
卞云菲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像观察一幅笔触越来越浓重、色彩越来越沉郁的油画。她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陈训延与外部世界之间那道坚厚的屏障,也似乎慢慢触摸到了这道屏障之内,那复杂而灼热的灵魂图景的一角。这一角,由偏执、才华、孤独、无法排遣的某种愤怒,以及一种近乎自毁的专注共同构成。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陈训延忽然说:“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卞云菲有些意外。近两个月,除了去学校上课和回宿舍,她的活动范围几乎就是这栋洋房和S大校园。“去哪里?”
“见个人。”陈训延没有多解释,只是让她带上笔记本和笔。
车子驶出弄堂,汇入周末午后略显拥挤的车流。陈训延自己开车,是一辆有些年头的黑色轿车,内饰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到近乎冷硬。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并不说话。卞云菲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有些恍惚。熟悉的城市,从这个移动的、相对封闭的空间看出去,竟有些陌生。
车子最终停在城西一个僻静的茶舍前。茶舍门脸不大,藏在几丛修竹后面,环境清幽。跟着陈训延走进去,里面是仿古的中式装修,包厢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已经有一位客人在等候了。
那是一位老人,看上去比陈训延年纪大不少,穿着朴素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温润而睿智。见到陈训延,他笑着站起来:“训延来了。”目光随即落到卞云菲身上,带着善意的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