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转过身,看到茶摊的老丈正笑眯眯地望着他,手上还拿着擀面杖,案板上是正在制作的烧饼胚子。
“少侠,从苏州城回来啦?” 老丈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关心,“这一去好些天,想必……已经在苏州城闯出一番名声了吧?”
这番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独孤博心上最疼痛的地方。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走到茶摊前,有些颓然地在那张熟悉的条凳上坐下,声音沙哑:
“老丈……您就别取笑我了。什么名声……不过是当初不知天高地厚的痴心妄想罢了。”
许是压抑了太久,又或许是在这位仅有一面之缘、却倍感亲切的长者面前,他卸下了心防。
他端起老丈推过来的粗茶,喝了一大口,然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将这些日子在苏州城的所见所闻,所经历的希望与失望,青萍帮的污浊,门主的颓唐与深不可测,以及自己那一次次可笑又可悲的挑战和最终的狼狈离开……断断续续,却无比坦诚地,娓娓道来。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愤世嫉俗,只是平淡地叙述,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说完最后一句,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低着头,看着手中粗糙的陶碗里晃动的茶水倒影,那个模糊的人影,显得那么落魄和陌生。
老丈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活计也慢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火钳,从炉子里夹出一个刚烤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烧饼,用油纸仔细包了,放到独孤博面前的桌上。
然后,他抬起布满皱纹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锐气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一个平和的笑。
“少侠啊……” 老丈的声音缓慢而温和,像傍晚的风,“你这话,可说得不对哦。在小老儿我看来,你这次去苏州城,经历的故事,可精彩得很呢!”
独孤博愣了一下,不解地看向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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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给他听,眼神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能洞悉世情的光:
“你看啊——进城第一天,你就路见不平,从恶霸手里救下了一对可怜的爷孙,这是‘行侠’;接着,你加入帮派,发现其中污浊,不愿同流合污,这是‘守义’;你敢以弱击强,一次次挑战门主,明知不敌仍不退缩,这是‘勇’;在城里这些天,我听说你还帮人赶过偷儿,扶过摔倒的老人,虽然都是小事,但这也是‘仗义’。”
他顿了顿,看着独孤博有些发怔的脸,语气愈发恳切:“少侠,你说你没闯出什么名声。可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嘴里,我听到的关于你的事,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啊。
名声不是打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你做的这些事,或许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不值一提,但在那些被你帮过的普通人心里,你就是‘少侠’,是‘恩人’。”
独孤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老丈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老丈的目光望向远处沉落的夕阳。
“小老儿我啊,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生火,守着这个摊子,卖几个烧饼,换点米粮,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年轻的时候,也娶过一房媳妇,可惜……她命薄,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没能挺过来,一尸两命……就剩下我一个。
后来,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指望着他给我养老送终……谁成想,那孩子命也苦,上山砍柴,遇上了山洪……也没了。”
他的声音没有太多波澜,仿佛那些刻骨铭心的悲痛,早已被漫长的岁月磨平了棱角。
“就剩我这么一个老不死的,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念想,死皮赖脸地活在这世上,也就是混日子等死罢了……算算年纪,也没几天好活头咯。”
独孤博听着老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讲述着他的苦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开口安慰,却发现自己贫瘠的语言,在这样的人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