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恢复。通常是通讯或网络语境。”
马丁内兹博士的目光锐利起来,但声音依旧平稳:“这些词汇,是否出现在你事件后任何梦境、闪回或不受控制的思维片段中?”
“没有,博士。”伊芙琳摇头,表情毫无破绽,“为什么这么问?这些词汇与事件分析有关吗?”
马丁内兹博士看了她几秒,然后似乎微微放松了肩膀,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微笑。“只是标准筛查的一部分,用于排除某些特定类型的思维侵入或符号联想障碍。你的回答很清晰,没有显示出病理性关联。”他低头在数据板上做了最终记录,“评估基本结束了,伊芙琳。从认知测试结果看,你的基础功能恢复良好,逻辑清晰,记忆结构稳定。虽然仍有创伤后应激的残留特征,但整体趋势是积极的。”
他站起身,将数据板夹在腋下。“基于你的恢复情况,我将批准你有限制的自由活动权限。你的通行证已经更新,允许你在医疗中心A、B两层的公共区域,以及三楼的内部阅览室活动。活动时请佩戴医疗监护环,不要离开授权区域,遇到任何不适或异常感知,立即通过监护环呼叫。明白吗?”
“明白,谢谢您,博士。”
马丁内兹博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刻,伊芙琳似乎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谨慎,或许还有一丝……歉疚?
“伊芙琳,”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康复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有时候,大脑为了保护我们,会隐藏一些东西,或者告诉我们一些……简化后的故事。这未必是坏事。专注于眼前的恢复,一步步来。”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伊芙琳静静地坐在床上,掌心因为用力握拳而微微刺痛。
马丁内兹博士最后那番话,是医嘱,还是提醒?是暗示她接受“简化后的故事”,还是……在委婉地告诉她,有些真相,目前“知道”并非好事?
她不确定。但她知道,通往迷宫的门,已经打开了一道缝隙。
她起身,换上了助理早已放在床尾的一套浅灰色便服——柔软、舒适、没有任何标识。医疗监护环在手腕上闪着规律的微弱蓝光,显示生命体征正常。
她将金属残骸小心地藏在便服内衬一个缝制巧妙的小口袋里,紧贴着胸口。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也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然后,她走出休息室,踏入联邦总部医疗中心那明亮、安静、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灯光柔和,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地面光可鉴人。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制服的人员安静地走过,向她投来短暂、克制的目光。一切都秩序井然,高效,洁净。
伊芙琳沿着被授权的路线,缓慢地走着,像一个真正的、正在康复中的病患,目光略带好奇地掠过墙上的健康宣传画,偶尔停留在指示牌上。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呼吸均匀。
但她的全部感官,都像最灵敏的天线一样张开,接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摄像头转动的轻微嗡鸣,通风口气流的方向,路过人员制服上的细微标识差异,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提示音,甚至空气中极其微弱的、不同区域的能量波动。
她走向三楼内部阅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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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相对独立、安静的信息孤岛,也是她现在唯一被允许接触的、可能包含非医疗信息的窗口。
她需要从联邦这台庞大机器公开的、可被查询的齿轮开始,试图拼凑出B-7事件背后,那些被“磨损”和“失效协议”所掩盖的图景。
而她胸前的冰冷“钥匙”,在寂静中,仿佛与某种遥远、衰败的脉动,同步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内部阅览室的门是厚重的实木材质,镶着金属边框,推开时悄无声息。室内的光线比走廊更暗一些,暖黄色的壁灯照亮一排排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轻微霉味和电子设备散热混合的气息。房间很大,但异常安静,只有远处角落传来老式打印机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咔哒声,以及某个终端机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
阅览室里人很少。一个头发花白的研究员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本厚重的纸质档案皱眉;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蜷在沙发里,对着便携终端屏幕快速滑动手指;还有一个清洁机器人无声地滑过过道,红色的感应灯在书架底部扫过。
伊芙琳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她的通行证在门禁上亮起绿灯,发出轻微的“滴”声,打破了室内近乎凝滞的寂静。那个老研究员抬头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腕的医疗监护环上停留片刻,随即漠不关心地低下头。年轻技术员甚至没抬头。
她走了进去,脚步放得很轻。书架排列得像迷宫,标签上标注着分类编码和大致主题:历史档案、后勤记录、早期技术报告、已解密的低级别行动简报、内部学术刊物……没有即时新闻,没有外部网络接入,没有涉及当前敏感行动或高级别机密的内容。这是一个被精心筛选过的、关于过去的、无害的信息库。
但有时候,魔鬼藏在细节里,真相藏在被允许公开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碎片中。
伊芙琳沿着书架间的过道慢慢走着,指尖偶尔拂过书脊,目光扫过那些编码。她需要找到切入点。B-7哨站本身的信息必然是高度受限的,直接搜索很可能触发警报。但或许可以从边缘入手:哈里斯所属的战术研究部门的历史,哨站所在星区的早期探索记录,甚至……关于那些失败或异常的通讯协议研究。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书架上,标签是“旧时代通讯技术归档(已淘汰/非标)”。这个分类看起来足够冷僻,也似乎与B-7事件中那“未完成的频率”存在某种微弱的关联。
她从中抽出一本硬壳档案夹,封面上积着薄薄的灰尘。打开,里面是泛黄的纸页,打印着早已过时的通讯协议草案、技术参数、失败实验记录。文字枯燥,图表复杂。她找了一个靠墙的、远离其他人的座位坐下,将档案夹摊开在桌面上,仿佛一个对历史技术细节感兴趣的康复期研究员,开始缓慢地、一页页地翻阅。
她的手指抚过粗糙的纸面,目光逐行移动,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倾听和感知上。医疗监护环每隔一段时间轻微震动,采集数据。她让自己的心率、呼吸、甚至翻页的节奏都保持平稳、规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翻过了关于早期量子加密漏洞的报告,关于深空信号中继站的设计缺陷,关于某种基于引力波背景噪声的、最终被证明效率低下的通讯理论……没有她直接想要的东西,但她的大脑像海绵一样吸收着这些背景信息,试图从中勾勒出联邦在通讯与深空探测领域的思维模式和可能的技术路径依赖。
然后,她翻到了一份边缘打上了褪色红色“归档-参考”印章的报告。标题是:《关于“信标计划”第7-12阶段异常信号接收记录的分析报告(草案)》。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信标计划?
报告没有日期,只有编号。她快速浏览摘要。报告似乎讨论的是一个很久以前(至少是几十年前)的、旨在向深空发射定向信号、以期建立联系或获取某种“回响”的计划。第7-12阶段发射的信号,在理论预期的窗口期内,没有收到任何符合设计的“应答”。但是,报告提到,在数个相距遥远、彼此独立的后端监听站,记录到了“微弱、非结构化、无法排除背景噪声的同步信号扰动”,其出现时间与信号发射存在统计意义上的相关性。报告的草案结论是:扰动“大概率源于仪器误差或未明宇宙环境因素”,不建议投入更多资源追踪,并建议“信标计划”转入低优先级维护状态。
报告的末尾,有一个手写的、几乎褪色的批注,字迹潦草:“同步扰动模式与‘回响’理论模型预测存在0.3%偏差,但方向性特征无法用已知噪声模型解释。归档。留待后续技术条件成熟复查。—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