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没有, 幸而没有。
可直到父亲的车子开出门后许久,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直到担忧的侍女忍不住出声提醒,他才惊觉,虚脱般地栽倒在近旁的沙发上,额上尽是冷汗。
如果父亲的惩罚是责打,那么母亲的惩罚便是冷漠。
这一个礼拜,母亲从没有来看过他。
相比父亲的震怒,母亲临去时失望的眼神更纤细也更锐利,仿佛薄薄的针尖在伤口里来回挑拨,不动声色的痛楚每一分都纤毫毕现,冰冷又安静。
于是,他格外想念母亲,听见侍女在外头跟母亲行礼的声音,竟有几分欣喜。
他像是被噩运标记的不祥之躯,被遗弃在荒寒旷野,即便自知罪有应得,心底却仍然希冀被救赎的可能。母亲肯来看他,多多少少总有几分原谅的意味。
他急忙起身,扶了床边的立柱站定,却发觉母亲直走到他面前的脚步比平日里仿佛急了些,落在他面上的目光亦没有关切探问的意味,他心下一惊,直以为父亲病势有变:
“妈妈,怎么……”
他话还未完,不料虞夫人抬手一掌,正掴在他面上!
虞绍桢遽然呆住,母亲打得并不重,他也只是下意识地偏了偏脸,然而这一记耳光却比父亲的鞭笞更叫他不堪承受:
自他记事起,母亲从来不曾动手打过家里任何一个孩子,连呵斥都几乎没有。就算是他闯了祸被父亲打骂,母亲也不过是冷了脸不理会他而已——母亲不肯回护,于他便已是最大的惩罚了。
绍桢呆呆转过脸,惊骇地看着母亲,茫然嗫嚅道:“妈妈。”
却听虞夫人轻而又轻地叹了口气,蹙眉瞥了他一眼,缓缓道:“晏晏怀孕了,你知不知道?”
母亲的声音像薄瓷杯里凉透的茶,他吃力地抿在口中,却分辨不出确切的滋味。刚想点头,忽又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阻住:中文没有现在时和过去时的分别,母亲的话似乎不像是在追述之前的事。
他正疑惑,只听虞夫人又道:“我刚才去看了晏晏,大夫说,她之前拿掉过一个孩子,你知不知道?”
房间里的暖意仿佛霎时间被吸进了无形的空洞,他咬牙点了点头,蓦地一省,脱口道:“大夫?”
虞夫人望了他一眼,轻声道:“她在学校里昏倒了,老师把她送到医院去的。”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眉宇间笼起一层薄怒,格外压低了声量:“你让我跟你父亲怎么和人家家里交待?”